“不许走。”黑炭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咝咝声。

    我回头,看见他像岩浆一样融化下去。

    很快,他变成了一滩漆黑的液体,并以极快的速度向房间的每一个平面扩散。

    短短十几秒,我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被液态的黑炭包围了。

    “不要走……你……留下来……”,黑炭神经质的呓语回荡在整个房间。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正站在恶魔的领地。

    我的五感仿佛被彻底剥夺,只有恶魔的低吟像混乱扩散的水波,持续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这种压抑疯狂的感觉让我的胸口发紧,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我抓着领口,发软的腿脚半跪在地。

    “黑炭。”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往地上狠狠抓了一把,浓稠的液体被我抓握在手中,剧烈地扭曲挣扎,但地面依然一片漆黑——黑炭彻底把我和我的房间隔绝开了。

    “黑炭!”我厉声喝道。

    呓语终于变弱了些。至少我的耳膜不再那么难受了。

    “放我出去。”我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不要让我讨厌你。”

    包围着我的黑暗极其短暂地寂静了一下,呓语再度响起。

    仿佛试探般,突然增强,又突然减弱。

    来回几次都得不到我的回应后,呓语终于像逐渐褪去的潮水,在我几乎不曾意识到的瞬间彻底消散。

    我头顶的天花板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洞口,属于卧室的暖光瞬间如流水般从中倾泻下来,兜头洒了我一身。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眯起了眼。

    黑炭在观察我,这一束光不是他让步的信号,只是一道审判的聚光灯。

    “你开始讨厌我了吗?”

    黑炭轻轻地问。

    我感到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我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此刻在我身边涌动的黑色黏液,温度低的吓人。

    “不讨厌。”

    我站在光柱下,直视着对面起伏的漆黑墙面。

    我感到身边的温度开始有了回暖。

    “但你以这种方式阻挠我,让我感觉到了威胁。”我拧眉补充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黑暗以我头顶的圆形光洞为中心,慢慢地向四周褪去。

    最后悉数在我面前的一处汇合,重新聚拢成了我所熟悉的黑炭的模样。

    他上前拉我的手,不明显的面部轮廓都能看出颓丧的神态:“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吓到你的。我只是太着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手正在轻微颤抖。我感到他的手心忽冷忽热。

    肢体语言是诚实的,我相信如果此刻我不给他顺毛的话,他会在下一秒变得比刚才更疯。

    所以我摸了摸他的头:“我不走了,今晚就先这样吧。”

    黑炭猛地抬起头,面部轮廓都在一瞬间舒展开来,他的声线充满着无法抑制的惊喜:“真的吗?!”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脑袋:“去洗澡吧,今天在外面呆了一天,怪脏的。”

    给黑炭放好洗澡水后,我看着他踏了进去。

    热水澡,有助于舒缓精神,放松紧绷的神经,让人更快地进入深度睡眠。

    第6章 跳湖

    【丧逼要跳湖】

    凌晨时分,我在床上睁开了眼。

    在这之前,我先是耐心地等待着警惕我离开的黑炭陷入沉睡,然后等待小花毯和变成黑团的主人一起飞上天花板,最后静静等待着来自头顶的轻微鼾声变得均匀而绵长,才撤下了熟睡的伪装。

    我小心翼翼穿上拖鞋,从床头拿上大衣,打开一条门缝溜出了卧室。

    我的出逃很顺利,直到我踏进公园,身后都没有出现某个漆黑的追兵。

    我站在昨日站过的路灯下,点燃了一支烟。

    午夜的公园已熄灭了所有光源,只剩远处居民区的一些灯光,毛毛刺刺地闪烁在凉风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满含尼古丁气息的烟雾,心情复杂地想着为何自己本该体面不被打扰的自杀,最后却演变成了一场颇具荒诞意味的出逃。

    我心绪不宁地抓了抓头。黑炭。

    像一头左冲右突的豪猪,在我生命的终末强行地闯了进来。

    甚至在我即将继续执行自杀计划的此刻,他也像某种不讨喜的鸟类,在我的脑海里肆无忌惮地穿梭。

    我抬起夹烟的左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终究垂头,爆了句粗口。

    一盒烟逐渐见底。

    浓白的烟雾从鼻腔流进肺叶,又自唇齿逸散至夜色,我的心绪逐渐在这种流动里平静下来。

    冷风吸久了呼吸道也干涩,我咳嗽了两声,一切仿佛与昨日并轨,我寻回了那种心无旁骛的情绪体验,于是我将手揣入兜中,转身走上了一旁的林中幽径。

    因为时间的缘故,此刻的树林愈发暗的没边,一切事物都模糊成了黑暗里形状怪异的一团团。听觉反而因此被放大,耳边远不止风声:

    仿佛有昆虫振翅,有树叶跌落,有啮齿类生物爬过枝头,有黑色的液体扭曲起伏……

    黑色的液体扭曲起伏?

    我打了一个激灵,耳朵电着似的颤了颤。

    我放缓了脚步,屏息凝神地聆听起来。

    昆虫振翅的声音,树叶跌落的声音,啮齿类生物爬过枝头的声音,风席卷着地面残叶翻飞的声音……

    我干脆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然后蹲下身子,再次静静聆听。

    还是只有风席卷残叶的声音。

    难道我听岔了?

    仔细比照,风卷残叶的声音确实乍听起来与黑炭融化后涌动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我呼了口气,不是就好。

    当上回黑炭坐过的长椅出现在眼前时,我坐了上去。

    不为别的,纯粹是因为这短短百来步的小径实在是走得太耗费心神了。

    我一路都风声鹤唳,像是闻着了狼味儿的羊,此刻坐下来都觉得自己可笑。

    跳个湖而已,我的心理压力快赶上奸夫了。

    我抓了抓头,看向一旁被冷风掀起褶皱的湖面。

    都到这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我站了起来,决定一鼓作气给自己的计划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终于,我站在了湖边。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和打火机,放在脚边。

    然后抬头看了看月亮。白色的,像苍白的爬满老人斑的皮肤,冰冷,死气沉沉。

    再回头看看鬼魅般在风中招摇的树林。

    我突然笑了起来。

    “多么理想的一座坟场啊!在这闹市中心的公园!”我高声道。

    然后纵身跃入了平静的湖面。

    第7章 未遂

    【丧逼自杀又未遂】

    活见鬼的是,我浮在了水面上。

    而我可以确认的是,这确实只是闹市中心公园里一片普通的湖,而不是什么约旦死海的远房亲戚。

    我扑腾了两下,试图加快自己下沉的进程。

    但我还是像被幸运之神紧紧抱住般无法沉下去。

    抱住?

    我突然意识到身上好像确实传来了一阵被抱紧般的束缚感。

    于是我吃力地仰起头——看见黑炭正像个包在寿司饭团外的海苔一样,紧紧地裹在我身上。

    “我操!”我震悚道,“你是怎么……你什么时候到我身上来的?!”

    黑炭吃力地对我说:“我有点累……要不然先去岸上……”

    我绝望地发挥起了三脚猫的游泳功夫,带着某片裹得兢兢业业的海苔向岸边游去。

    我湿淋淋地坐在岸边,冷风一吹,我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