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您可以从我身上下来了。”我说。

    黑炭说:“你在发抖,我可以变热,给你取暖。”

    说完,他真的像块电热毯一样开始发热,我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上开始被烘出热腾腾的水汽。

    我自暴自弃地将这块热乎乎的黑毯裹得更紧了些。

    我突然感觉到黑炭的脸蹭了蹭我的胸口。

    “滚啊!”我叫了一声。

    “可你正紧紧地抓着我呢。”黑炭说,不过脸没有再乱动。

    “你还打算跳吗?”过了会,黑炭小心翼翼地问。

    “不跳了。”

    “我不信。”黑炭以一种十分小心的语气说着硬气的话。

    “爱信不信。”我把这句话像摔炮一样摔向黑炭。

    我听见黑炭小心翼翼地吞了一下唾沫。

    “我可能就是没有自杀的命。”我突然叹了口气。

    “就好像每次我去阎王殿敲门,都被阎王爷一脚踹了出来。”

    “什么是阎王爷?”黑炭一如既往地展示出了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就是管地狱的。你们那儿应该叫撒旦。再比如说,你称自己为上帝,但我们这边不叫这个,我们叫他老天爷。”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听起来很显老。”黑炭严肃地说,“还好我叫上帝。”

    “你真的不打算跳湖了对吗?”黑炭第六次确认。

    我抬头盯着月亮,假装没听见。

    “你真的不打算……”

    “对。”我迅速说。

    然后抬手搔了搔已经起了一层老茧的耳朵。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去?”黑炭问。

    因为尴尬……

    黑炭刚刚告诉我,他在睡着之前就已经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粘在了我的大衣衣摆上。

    也就意味着,他默默地旁观了我自杀的全程……

    从我站在路灯下默默吸烟,却突然抽风般猛拍自己的脑袋;

    到我在林间小径,戏精一样一惊一乍,鬼鬼祟祟地四处观察;

    再到我跳湖前声情并茂的死亡宣言……

    淦!我原本像诗一样惆怅的死亡计划啊!

    如果这个小王八犊子敢流露出任何嘲笑的意思,我会立刻与他轰轰烈烈地干上一架。

    黑炭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于是他又问:“莫非你又在考虑别的自杀方式?”

    “不考虑了,”我站起身,黑炭比电热毯好用,此刻我的衣服已经半干了,“当初本就是因为厌倦而自杀,现在没有尽头的自杀也已经让我感到厌倦。所以,就这样吧。”

    第8章 同居

    【捡个小怪物当室友】

    to be or not to be,这是哈姆雷特纠结的问题。

    赶人还是不赶人,这是我纠结的问题。

    作为一个独居多年的单身汉,一山不容二虎是刻在我骨子里的领地意识。

    所以此刻已经决定放弃自杀的我,看着这个坐在我家客厅对着电视笑得像个二傻子的家伙,就像看着大米粥里一只虫、禾苗地里一棵草。

    碍眼。

    我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黑炭对着电视嘿嘿直笑。

    我在客厅来来回回地踱步。

    黑炭对着电视笑得前俯后仰。

    我一个打弯绕进了卧室,把黑炭的席梦思拖进了书房。

    一抬头,黑炭站在了门口。

    “你为什么要拖走我的床?”黑炭问。

    原来你丫看得见啊,我腹诽。

    “纠正一下,这不叫拖走。这是为了给我们彼此留出个人空间的合理操作。”我说。

    “我不要个人空间,我要和你呆着。”

    “不,我需要。”

    “那能不能……”

    “不能。”

    被拒绝的黑炭明显焦躁起来,他的脚底开始有融化的迹象。

    “如果还想继续呆在我家,就别再用这招。”我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已融化的一小滩缓缓地凝结了回去。

    我警告地看他一眼,回到卧室拿上睡衣去洗澡。

    从水汽蒸腾的浴室推开门,客厅一片寂静。

    我看了看,黑炭不在客厅。

    推开书房门,他已经盖着小花毯躺下了。安静的,黢黑的一坨。

    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我还以为洗完澡肯定还有场硬仗等着我呢。

    突然有种毛孩子懂事了的欣慰感。

    我满意地点点头,如果按照这种懂事速度,长期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回到卧室,我掀亮阅读灯,探过身从床头柜上拿书看。

    取出书签,我从上次看到的地方开始阅读。

    ……

    我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我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怎么回事?

    我怎么沉浸不进去了?

    这本风格灰暗的书不是我最喜欢的睡前读物吗?

    难道是情绪不对?

    我合上书,闭眼感知了一下自己此刻的情绪。

    很平静……

    再往深处找一找,往常我的情绪是有一层悲伤的底色的,所以我爱在睡前看一些有共鸣的文字,好让我的入睡不是那么荒凉。

    那种悲伤就像一种持续而低频的存在,不去刻意感知的话很难察觉,但它确实一直在。

    关键是,我现在怎么有点感受不到了?

    在我的感知里,我此刻的内心底色不但不悲伤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兴奋……

    ???

    怎么回事?

    我心理变态了?就因为没自杀成功?

    我下床,穿鞋,绕着床走了一圈,试图回忆起那股曾经陪伴我多年的,淡淡的忧伤。

    然而,好像变得更兴奋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缝处传来了一阵耳熟的,液体涌动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某个熟悉的家伙此刻正在我的卧室门内慢慢成型……

    然后和我面面相觑。

    一种诡异的沉默在我俩之间蔓延开来……

    “你,不是睡着了吗?”我缓缓地问。

    “哈哈,你房间门隔光效果真的很不错,从外面看起来就跟没开灯一样。”黑炭左顾右盼。

    “所以这就是你大半夜溜进我房间的理由?”我眯起了眼睛。

    黑炭往后缩了缩。

    “你想趁我睡觉溜进来干嘛?”我不悦地问,“你的床明明在书房。”

    “睡在你旁边会踏实一点,”黑炭嗫嚅道,“而且离你近一些,身体就不会那么痛了,我真的没有想对你干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身上还在痛呢?”我皱眉问道,从前天晚上把他带回家后他就再也没喊过痛,我以为他已经好了。

    “在……”黑炭可怜兮兮地说,整个人都耷拉下来,看起来像某种委屈的犬类,“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都在痛,但是来到你的家之后就好一些了,如果呆在你身边,就会感觉更好。你比那天你给我的那个止痛贴可管用多了!”

    那是因为那个止痛贴就是个临时扯的大忽悠……

    我轻咳了声,臊意有点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