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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湖口镇内一片肃杀。

    百姓们已被动员起来,在昏黄的油灯下帮着搬运弹药、加固工事、准备担架。

    妇女们集中在几处大院,手指翻飞地赶制绷带和干粮。

    孩子们被送到相对安全的后方,离别时压抑的哭声让人心头发紧。

    刘大牛所在的连队被部署在东城墙中段。

    这里是上次日军炸开的缺口,后来虽然修补加固,但墙体颜色深浅不一,依然是防线上的薄弱环节。

    王大山正蹲在垛口后检查那挺马克沁机枪,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大牛,怕不怕?”王大山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

    刘大牛抱着那支中正式步枪,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王大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兵也怕。我打淞沪会战那会儿,第一天上战场裤裆都是湿的。”

    他转过身,拍了拍刘大牛的肩膀:“但怕归怕,该打还得打。记住我教你的:枪口放低点,瞄胸口打;手榴弹拉弦后心里默数三下再扔;鬼子冲近了就上刺刀,别犹豫。你一犹豫,命就没了。”

    刘大牛用力点头,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夜风很冷,但他手心全是汗。

    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爆炸声,方向是西面。

    火光在夜幕下一闪即逝。

    “开始了。”王大山神色一凛,“飞虎队在袭扰日军后勤线。”

    爆炸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夜,像年关的鞭炮,却透着杀机。

    凌晨时分,田家义带着一身硝烟返回军部,脸上被熏得漆黑,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战果如何?”顾沉舟问,递过一杯热水。

    田家义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炸毁日军运输车八辆,焚毁粮草两处,破坏桥梁一座。但日军戒备森严,飞虎队伤亡九人,老赵他……”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了。”

    作战室内静了一瞬。

    顾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厚待家属。所有牺牲的弟兄,名字都要记下来。”

    “是。”田家义立正敬礼,转身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跄。

    顾沉舟走到窗前,望向黑暗的远方。

    今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消失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知道。

    九江,日军第13师团指挥部。

    内山英太郎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眼中布满血丝。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师团长,各部已就位。”山本报告,“北路军第一波攻击部队五千人,已抵达进攻出发位置。西路军、南路军也已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特高课那边呢?”内山的声音沙哑。

    山本低下头:“还没有消息。派去湖口的谍报人员,全部失联了。最后传回的电报说,他们已锁定疑似指挥部位置,但之后……”

    “废物!全是废物!”内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帝国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连个指挥部都找不到!”

    他强压怒火,看了看怀表。

    凌晨四点十分,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按原计划,五点整发起总攻。”内山深吸一口气,像即将上场的赌徒,“告诉各部队指挥官:此战关系帝国在赣北的统治,关系第13师团的荣誉。只许胜,不许败!拿下湖口,活捉顾沉舟者,连升三级!”

    “哈依!”

    命令如电流般传达到每一支部队。

    黑暗中,数万日军如潮水般涌动,刺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起寒芒,向湖口方向压去。

    坦克的引擎低沉轰鸣,炮兵阵地上,炮手们正将最后一发炮弹推进炮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湖口城外的一片芦苇荡里,田家义正带着十名飞虎队员,浑身涂满泥浆,如雕塑般潜伏着。

    他们的枪口对准了日军的来路,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们的目标,是日军北路军的指挥系统。

    斩首行动,将在总攻开始的同时展开。

    凌晨四点五十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薄纱笼罩四野。

    顾沉舟站在湖口城最高处的钟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北面。

    镜头里,日军的进攻队形已经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漫过田野的蝗虫,正缓缓向前推进。

    “军座,各阵地报告准备完毕。”方志行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顾沉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恐惧,而是大战前的紧张。

    身经百战如他,每一次面对生死搏杀时,依然会有这种感觉。

    这感觉让他血液奔流,头脑清醒,能捕捉到战场上最细微的变化。

    四点五十五分。

    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第一发炮弹落在湖口城东,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紧接着,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冰雹般倾泻而下。

    小主,

    整个湖口城在炮火中颤抖,城墙摇晃,房屋倒塌,火光一团接一团地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仿佛永无止境。

    当炮声终于渐歇时,日军的冲锋号响了。

    “板载!”

    数以千计的日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冲锋。

    脚步声、嘶吼声、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片,如潮水般涌向湖口城墙。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东城墙,刘大牛趴在战壕里,耳朵被炮火震得嗡嗡作响。

    硝烟呛得他直流眼泪,但他死死抱着枪,眼睛透过射击孔盯着外面。

    脚下的泥土还在震动,碎土簌簌往下掉。

    “稳住!等近了再打!”王大山的吼声在爆炸余音中显得微弱,但每个字都砸进刘大牛心里。

    日军越来越近。

    刘大牛能看清他们的脸了,狰狞的,狂热的,挺着刺刀在晨雾中狂奔而来,黄色军装如瘟疫般蔓延。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

    “打!”

    王大山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刘大牛扣动扳机,枪托狠狠撞在肩窝,砰的一声,后坐力震得他浑身一颤。

    他看到一个冲在前面的日军士兵胸口爆出血花,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他打中了。

    人生中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敌。

    还没来得及感受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日军冲了上来。

    马克沁机枪哒哒哒地扫倒一片,又有一片补上。

    日军完全不计伤亡,如同疯狂的兽群,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五十米。

    已经能看清日军狰狞的表情,能听到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嘶吼。

    “手榴弹!”王大山嘶声大喊。

    刘大牛抓起脚边的手榴弹,拉弦,心中默数:一、二、三,扔!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日军人群中爆炸。

    碎片四射,好几个日军惨叫着倒地。

    但后面的日军毫不迟疑,踏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继续冲锋。

    三十米。

    刺刀的寒光已经晃眼。

    “上刺刀!”王大山抱起机枪跳出战壕,“弟兄们,跟小鬼子拼了!”

    白刃战瞬间爆发。

    刘大牛挺着刺刀,迎面对上一个冲过来的日军。

    那日军是个老兵,眼神凶悍,动作迅猛,一个突刺直奔咽喉。

    刘大牛本能地侧身格挡,铛的一声,刺刀擦着脖子划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反手一刺,却被对方轻易拨开。

    两人在战壕边缠斗,刺刀碰撞出点点火星。

    刘大牛明显处于下风,几次险些被刺中要害,全靠本能的躲闪才堪堪避开。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王大山从侧面一枪托狠狠砸在那日军头上,钢盔凹陷下去。

    “发什么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王大山吼着,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流下,糊了半张脸。

    刘大牛惊醒,趁机一刺刀捅进日军腹部。

    温热的血喷了一手,黏腻滚烫。

    那日军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慢慢瘫软下去。

    刘大牛喘着粗气,看着倒下的敌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强忍着,拔出刺刀,血溅了一身。

    “别吐!继续打!”王大山已经冲向另一个日军,背影在硝烟中有些模糊。

    战斗在最惨烈的状态下进行着。

    东城墙多处被突破,双方在城墙上下展开拉锯战。

    每一段垛口,每一处掩体,都在反复争夺。

    鲜血浸透了泥土,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伤员的哀嚎被枪炮声淹没。

    而在指挥这场血战的军部里,顾沉舟收到了第一份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