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将至。

    晨曦透过薄雾,为云深别院的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淡金。林间的鸟鸣清脆悦耳,与萦绕在别院上空那若有若无的檀香、经韵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出世般的宁静氛围。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林沐风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蓝色道袍,这是赵知秋提前为他准备的,虽非什么法器,但用料考究,剪裁合体,既不失庄重,又不会过于刻意,避免了被人在衣着上过多挑剔。他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俊,眼神澄澈,行走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赵知秋依旧是一身熨帖的西装,只是颜色选择了更为沉稳的深灰色,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常,如同一个误入古画世界的现代观察者,冷静地记录、分析着周遭的一切。

    两人在引路童子的带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向着位于别院核心区域的“问道堂”走去。

    越接近问道堂,遇到的修行者便越多。各色人等,气息迥异。有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的正宗全真道士,神情恬淡,气息中正平和;有穿着靛蓝法衣、头戴五岳冠的符箓派传人,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穆与凌厉;亦有身着百衲衣、手持念珠的苦行僧侣,眼神慈悲而坚定;还有一些穿着对襟褂子、气息或阴柔或刚猛的散修、世家之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默然前行。当林沐风和赵知秋走过时,几乎无一例外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是昨日初入别院时的好奇与打量,而是变得更加直接,更加复杂。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将林沐风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有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轻蔑,似乎对他这“野路子”出身和过于年轻的外表颇为不屑;有隐含着嫉妒与不满的敌意,或许是因为他迅速崛起的声名,或许是因为他与官方的密切关系;也有少数目光带着善意的鼓励和纯粹的好奇,但在这众多异样眼光的包围下,显得微不足道。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那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壁垒,是源自传承和资历的优越感,是对“异类”本能般的排斥。

    赵知秋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压力,他微微蹙眉,低声道:“这阵仗,倒像是三堂会审。”

    林沐风神色不变,步履依旧从容。他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清晰地捕捉着每一道目光背后蕴含的情绪。那些轻蔑与敌意,如同投向深海的石子,未能在他心湖中激起半分涟漪。他的道心,历经都市红尘的淬炼、落鹰涧生死的考验、昆仑秘境的洗礼,早已坚如磐石,澄如明镜。

    “土鸡瓦犬,虚张声势罢了。”林沐风的回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源自绝对实力的自信。他并非狂妄,而是清楚地知道,真正的修行,在于心性的锤炼和对大道的追寻,而非外在的衣冠、传承的名头或者资历的深浅。

    引路童子在一座宏伟的大殿前停下脚步。大殿匾额上,以古篆书写着“问道堂”三个鎏金大字,笔力苍劲,隐隐蕴含着某种道韵。殿门敞开,内里空间极为开阔,足以容纳数百人。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两侧是排列整齐的蒲团,最前方则设有一座稍高的讲经台。

    此时,殿内已聚集了百余人,按照某种不成文的规矩,各自在蒲团上落座。前排多是各派宿老、知名高人,气度沉凝,不怒自威。中后排则是各派的中坚力量和年轻弟子。

    当林沐风和赵知秋踏入大殿门槛的瞬间,原本还有些低语声的大堂,骤然安静了下来。

    近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二人身上。那瞬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这寂静并非欢迎,而是一种无声的、集体的审视与压迫。

    林沐风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强或弱的精神力,如同触手般悄然探来,试图感知他的修为深浅、法力属性,甚至心性破绽。这其中,不乏一些修为精深者,精神力凝练如针,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

    若是寻常修士,在这等阵仗下,只怕早已心神动摇,举止失措。

    然而,林沐风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对于那无数道探来的精神力,他既未强硬反弹,也未刻意隐藏,只是将自身气息维持在一种圆融内敛、如渊似海的状态。那些探来的精神力,触及他周身三尺之外,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根本无法探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一手,让前排几位原本闭目养神的老者,悄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赵知秋跟在林沐风身后,承受着这巨大的目光压力,额角微微见汗,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保持着商业精英的冷静与风度。他知道,此刻自己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林沐风团队的形象,绝不能露怯。

    引路童子示意他们在右侧靠后一些的空蒲团上落座。这个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最末,似乎也暗含着某种微妙的定位。

    两人依言坐下。周围的修行者,或明或暗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仿佛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不洁之物。一些年轻弟子更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神态中的排斥与好奇混杂,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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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装神弄鬼。”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左侧不远处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颇为清晰。

    林沐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华丽锦缎道袍,面色倨傲的年轻男子,正斜眼看着他们,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身旁坐着几位同样衣着光鲜、气焰不小的同伴,看来是某个世家或门派的子弟。

    赵知秋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林沐风以眼神制止。

    “狂犬吠日,何须理会。”林沐风的声音平和,并未刻意压低,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人耳中。

    那锦袍男子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眼中怒色一闪,似乎想要发作,但被他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同门按住了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这才恨恨地瞪了林沐风一眼,转过头去。

    这个小插曲,让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微妙。

    时间一点点过去,辰时正刻,钟磬之声悠扬响起,回荡在问道堂内外。

    一位身着紫色道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者,在几位气度不凡的修行者簇拥下,缓步走上讲经台。老者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周身气息与整个大殿、乃至整个云深别院隐隐相连,显然身份极高,很可能是此次交流会的主持者,亦是此地主人之一。

    “是青云观的玄诚道长。”赵知秋在林沐风耳边低声介绍,“青云观是此地地主,玄诚道长德高望重,在传统修行界地位尊崇。”

    玄诚道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在掠过林沐风所在位置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看不出喜怒,随即开口道:“诸位道友,今日齐聚我青云山云深别院,参与此次玄门交流会,贫道代表主办各方,欢迎之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交流会旨在切磋玄理,印证所学,互通有无,以期共同精进,护持正道。”玄诚道长继续说道,“望诸位道友,秉持道心,以理服人,以德会友。现在,交流会正式开始。首先,便是理论研讨环节,诸位可畅所欲言,就修行中疑难,或对道经典义之理解,相互探讨。”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气氛稍稍活跃了一些,但那股无形的张力依旧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这“理论研讨”,恐怕绝非简单的学术交流。而焦点,很可能就在那位身着深蓝道袍、气质独特的年轻人身上。

    林沐风端坐于蒲团之上,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无波。

    他知道,考验,即将开始。而他,已做好了准备。

    (第16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