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看了眼韩佳,痛苦地就把人出卖了:“他累了,让他回去歇着吧,我不累。师父要见什么人,我能和你去么?”

    韩佳:“???”

    薛白这回见的不是什么身份高的人,而是一个年迈的老妪。

    那老妪年纪大了,便在后院做些清闲的活计。她眼神不大好了,见到薛白后足足看了好一会儿,顿时“哎呀”了一声,连忙走近问:“是……是三少爷吗?”

    薛白上前扶住她,温和道:“是我,杨婆。”

    “三、三少爷回来啦!”那位杨婆很是高兴,摩挲着握上薛白的手,摸了一阵,又去摸他的脸颊。薛白没有躲,任杨婆粗粝的老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脸。

    杨婆叹气道:“三少爷瘦了。”

    薛白道:“好久不见了阿婆。”

    “几年了不见了。”杨婆道,“自打你走了,老婆子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

    杨婆又问:“见过你母亲了么?”

    薛白摇摇头:“晚些时候过去,我此番回来是给老爷看病的。”

    两个又说了一阵,这才说完。

    跨出后院,叶昭问薛白:“师父,方才的阿婆是什么人?”

    “是从小将我养大的母妈。”

    叶昭“哦”了声,又道:“师父还要去见谁?”

    他还记得薛白说要去见母亲,心里有一丝期待,也想见见他的母亲,想瞧瞧这位夫人是何等姿态。

    谁料薛白却说:“再没什么人要见了。”

    叶昭知道他肯定又是在催自己回去,心下并不情愿:“师父还要去哪么?”

    “我去趟后山。”

    他顺口就问出来了:“后山有什么?师父去那里做什么?”

    薛白道:“我去拜会我母亲。”

    叶昭霎时愣住。后山……后山能有什么?怎么师父的母亲会住在那里?

    薛白知他疑惑,也不做隐瞒,道:“我母亲已经过世十五年了。”

    第34章 左手

    叶昭是个学渣,上课没怎么听过课,人物生平学得更是差劲,一问三不知。所以他自然不会记得课上曾经讲过薛白年幼丧母,母亲出身低微,薛白是薛家的庶出,自小并不算得受重视。

    母亲病死那年,他只有十一岁。十二岁那年,他揣着百金千里拜师,拜到了陈宗伯门下。一学四年,学成归来后,薛白从家中搬出来,在邬州开了个算不得大的医馆。

    薛家没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庶出子的选择。

    薛家三公子,有名无实罢了。

    “你我师徒今日恩断义绝,我最后叫你一声师父,从此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叶昭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今日却不知怎么,突然梦到了许多乌七八糟的东西。

    梦中那个人与他有着一样的容貌,却又和他全然不同。

    听着这样的寒声责问,站在对面的人只是沉默无言。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为什么不辩解?

    “我知道,你从来没瞧得起我过。从把我带回来的那天起,你就看不上我。你看得上傅怀,看得上廖山,看得上陆予,你看得上他们,可你就是看不起我。”

    不是这样的。

    然而那个人什么都听不到,他自顾自地说着。

    他说:“薛白,你枉为人师。”

    他说:“你杀了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所以你杀了他们。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他在说谁?对面沉默的那个人又是谁?

    人群吵吵嚷嚷,尽皆围在小医馆门前。人们指指点点,像是看热闹的看客,指指点点看着与自己无关的戏码,随意地评判着戏中的是是非非。

    看客中有人问:“怎么回事?”

    “怎么可能是薛大夫?”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若真是薛大夫,那怎么当年不……”

    有人回应道:“嘘,当年也有传言这么说,只不过知道真相的人少,谁敢这么传。”

    旁边的人也插进话来:“叶大夫都这么说了,那八九不离十……毕竟那可是他的亲徒弟。”

    ……

    这回叶昭看到了薛白,他孤零零站在人群中,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看不出此刻的内心。

    叶昭冲上前,喊:“师父,他们在污蔑你,你说句话啊。”

    你说句话啊……

    他依旧不发一言。

    这时,他又看到另一个叶昭站出来了。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他信步走出人群,看了眼远处的薛白,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

    他又转向人群,道:“那就请大家做个评判。”

    “……”

    人群又吵吵嚷嚷说起来了。似乎明白了真相的人们纷纷开始指责薛白,严厉的说辞一股脑砸在他身上,前一刻还受众人敬仰的人,下一刻便被追捧着他的世人踩在了脚下。他们要将他踩进尘埃里,不死不休。

    人们骂他:

    “庸医。”

    “真是黑了心肠。”

    “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

    还有人不愿相信,试图为他辩解:“薛大夫不是这样的人,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哪个见他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立马就有人反驳:

    “你看他一言不发,明显是无话可说。事实都摆在眼前了。”

    “为这种人说话,你安的是什么心?”

    人们又齐声道:“滚出城去!”

    叶昭急切地看向那个人……

    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师父,你说句话!告诉他们,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呐喊无济于事,梦中的那个影子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最后,他看到那个人平静地转身,面迎着骂声和推搡,一步一步离开了医馆。

    喧嚣和哄吵在身后,彷徨和迷惘在前方,他被夹在中间,天大地大,没有安身之所。

    多么可悲。

    叶昭猛然睁开了眼睛,额上冷汗淋漓,大喘着气,许久不能平静下来。

    他回想着梦中的场景,一时心悸无比。

    ——太真实了,仿佛就是他的亲身经历一般。

    错不了,梦里的人是薛白和叶昭。但彼时的叶昭不是现在这样的年龄,瞧着年龄更大。薛白倒是没什么不同,他总是一副瘦弱白净的样貌,时时刻刻都显得比实际年纪小一些。

    他摩挲着下床找水喝,脚刚探到地上,正要起身坐起,一抬头却见外面天已经蒙蒙亮。叶昭匆匆喝了口水,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果不其然,等来到薛白门前时,人已经不见了。

    薛白收回搭脉的手,平静地站起身来,道:“赵大人这病算不得重。”他看了眼床边守着的管家,“开药吧。”

    管家狐疑地凑上前,低声和床上躺着的人耳语几句,病重的人虚弱地点点头。管家直起身子,清清嗓子吩咐:“给薛大夫拿纸笔来。”

    很快就有小厮递上了纸笔过来。

    薛白铺开来纸,沾墨正要下笔。

    “且慢。”管家又道,“薛大夫先和咱们说好了,如果这回再出了事谁担着?”

    薛白垂眸,半晌道:“薛某会先试药,若无事,你们便按原方抓一模一样的来便是了。”

    管家用鼻音哼了声,道:“亲自试药?薛大夫是打算再赔上一条胳膊?”

    薛白没说话。

    管家继续道:“老爷说他不信。薛大夫另想法子吧。”

    薛白道:“薛某如今除了自己试药再别无他法,这也是最好的方法。”

    管家不轻不重“呸”了声:“装得倒是人模狗样,要不是几座城里除了你无人能看好这病,你当老爷会让你过来?现在是拿老爷的病放在你手上,咱们实在得谨慎。”

    薛白顿了顿,将笔放下来,道:“既然你们信不过我,那你们说想要如何?”

    管家笑了笑,说:“没什么难的,咱们也知道时间有限,老爷的病拖不得。薛大夫不是带了个徒弟过来么,不如就让徒弟……”

    薛白忽然斩钉截铁道:“不行。”

    管家话说到一半,张着嘴愣在原地。

    “这世上没有师父让徒弟代为试药的道理。”

    管家见他变色,也不好继续刁难,只得放宽松语气道:“薛大夫,你看这……也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实在是你的左手已经……若是再出什么岔子,右手也搭进去了,也实在不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