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白看向他,一贯古井无波的眸子却带着厉色:“无论说什么都不行。”

    管家也有些怒了:“薛大夫,既然你笃定这药无事,那让你的徒弟试一试能如何?”

    “既然药无事,那让薛某自己一试又能如何?”

    管家说不过他,但又不愿落下面子,他盯着薛白坚定的眸子,最后咬牙道:“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这话说得难听,薛白皱起了眉头。

    他眼风淡淡扫过管家,几步跨出,向门外走去。

    人已经到门口了,管家看着他的背影,阴恻恻道:“薛白,你不要忘了你的左手是怎么废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的都比较短小,实在抱歉。

    第35章 当年

    门外寒风呼啸而过,将记忆拉回六年前。

    薛白新开的方子有效,好友孟满被他从死亡中拉了回来,几副药下来,病情竟在逐渐好转。

    这是天大的喜讯!

    人们一传十、十传百,五日不到,薛白素来冷清的小医馆便日日人满为患。

    薛白忙得焦头烂额,连续几天昼夜不得休息,煎药照顾病人,全都是他一个人在做。城内的病人都往这里涌,开方又不能马虎。即便是同样患了瘟疫,各人体质不相同,还必须要经过看诊才能定下方子、开出剂量来。

    薛白一个人守着小医馆,只有个前些日子收回来的徒弟,还能勉强帮上忙。

    那孩子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没有名字。薛白暂时给他取了个小名,就叫“阿昭”。

    “阿昭,你去哪了?”

    薛白正低着头写东西,少年满头大汗从门外进来,见薛白没发现自己,正要猫着腰从旁边走过去。

    听到这一声,他脚步突然顿住。

    少年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直起身来正色道:“给病人送药去了。”

    薛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记得莫要碰那些病人。”

    少年不甚在意,胡乱点点头就回后院了。

    薛白放下笔,正要站起来活动僵硬的双腿,门外就跑进来个气喘吁吁的人。

    那人管家模样,进了诊堂后四顾一圈,喘着气道:“请问哪个是薛大夫?”

    薛白绕过桌子走过去,道:“是我。”

    那人见到救星似的,急忙上前拉住薛白的手:“大夫,你一定救救我家夫人和小姐!”

    薛白安慰他道:“别急,你慢慢说。”

    那人缓了口气,道:“我是县丞赵大人府上的管家,我家夫人和小姐前几日突然高烧不起,在床上躺了几天,全身便开始长那些东西。府上请的大夫说夫人和小姐这是染上了瘟疫!大夫……”

    薛白双眉微蹙,思索片刻,道:“好,你且待我收拾完手上的事,随你去看看。”

    管家大喜:“多谢薛大夫!你真是活佛现世啦!”

    薛白依旧蹙着眉,微微摇头:“先不必说这么多,看病要紧。”

    夫人和小姐的病势果然不容乐观。赵大人四十许的年纪,见了薛白像是见了神仙,虽然明显的愁眉不展,却还是十足十的热情周到。

    薛白站在屋门口,本来还有些犹豫:“夫人和小姐是女子,本来薛某不便进屋。但如今情况不同,就……”

    赵大人管不了那么多,急迫道:“薛大夫随意,进吧,进吧。”

    薛白进去后,赵大人甚至亲自给拿了凳子过来摆好,帮着把药箱放在一边。接着便目光灼灼看着薛白。

    薛白没被府里上上下下急躁的情绪干扰,沉着着掀开帘子,说了句:“叨扰夫人。”

    夫人早已经不省人事,疮疡很严重,已经从脸上蔓延到了脖颈。一张原本贵态的脸消瘦已极,不见光泽。

    薛白俯身探了探她身上各处,接着又搭脉。赵大人原本焦灼,此时又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到薛白,耽误了看病。

    薛白不过多时便放下了手,对赵大人温声道:“夫人虽然患病时长日久,但还不算难治。”

    找大夫期盼地问:“可以治得好?”

    薛白道:“可以。我再去看看小姐,将两人的方子一同开了。”

    赵大人面露欣喜,一颗吊着的心好歹放下来了。

    赵家小姐尚未出阁,年纪并不大。好好的姑娘家,突然得了这样的病,就算治好了,传出去名声也还是不大好。本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染上病了?外人怎么想?

    ——还不是不守规矩,出门鬼混惹上的。

    是以赵大人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姐染病的事至今堵着尽可能不让外人知道。然而悠悠之口挡不住,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听说薛氏医馆的年轻大夫能治好病,府上好像又看到了明光,全寄希望于薛白。

    赵小姐病得不如夫人严重,甚至神识还是清楚的。

    薛白诊病时,赵小姐一双哭红了的杏眼一直看着他的动作。

    直到薛白收回手放下帘子,赵小姐哑着嗓子轻轻问了句:“小薛大夫,我还有救么?”

    薛白道:“小姐放心,薛某这就开方。”

    赵小姐不死心,又喊住他:“小薛大夫,你不必骗我,实话实说就好。”

    薛白不说谎,即便病人真得了什么治不得的大病,也从来是直言不讳地告知。

    于是他道:“没有骗小姐,是真的。”

    赵小姐眼睛亮了亮,“啊”了一声,不确定地轻轻道:“还有救?”

    薛白肯定道:“有。”

    赵小姐虚弱地笑了笑,道:“小薛大夫,谢谢你……”

    “小姐客气了,薛某应当的。”

    赵小姐是个美人,如今病中虚弱,瞧着楚楚可怜。

    薛白一眼也未多看,起身就要去开方。

    赵小姐突然又将他喊住:“小薛大夫,请留步。”

    薛白疑惑转身。

    赵小姐看着薛白,刚要说的话又堵在嘴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磨蹭了一会儿,她才低着声音道:“小薛大夫,我现在是不是……特别难看?”

    薛白愣了愣,没想到她在在意这些。

    学医以来,他看过的病人数不胜数。作为大夫,不管哪个人,在他眼中都是病人,无论美丑贫富,都是要一视同仁的。

    大夫眼里哪有什么丑不丑的说法。换而言之,病人患疾后即便再丑陋,大夫也不能因此有所区别对待。这是师父教给他的第一条原则,是他深刻记在心中的。

    薛白垂下眼:“不难看,你很好看。”

    赵小姐眼睛睁大了,再次轻轻“啊”了声,展颜道:“我……我好了以后更好看,等我病好了,这些东西都退了,一定要你小薛大夫再、再看……”

    薛白微笑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似乎更、更短小了……

    第36章 当年

    仆人熬好药端来,薛白亲自看着夫人和小姐二人将药喝下,又观察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起身告辞。嘱咐管家和下人们,要记得下午时分按时再服药。

    赵大人千恩万谢,要留薛白吃饭。

    薛白笑笑,拒绝了。医馆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没时间再耽搁在吃饭上。

    回了医馆,意外发现早有人在诊堂里守着给病人抓药。

    薛白有些发愣,走上前道:“阿昭?”

    阿昭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他,一时不知该开口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们、他们都在外面等着,我见他们着急,你又不在,便先给他们抓药了。”说完,少年又急着补充道,“你没开方子的病人我没敢动,都是你给开好的方子,我才按着上面抓药。”

    薛白走近药柜,看了看他手上拿着的药方,又看了看已经抓好摆在台面上的药——升麻、柴胡、黄芩、黄连……居然没有抓错。

    薛白道:“你认得字?”

    阿昭缓缓地点点头:“以前在一个私塾旁边睡过一段时间,认得一点。”

    薛白又问:“嗯,那又怎么认得这些药的?”

    阿昭道:“平时看你抓,看几次就认得了。”

    薛白感到惊讶的同时又有些许惊喜。他才和自己回来没几日,不过看了几次自己抓药,便能将这些药认得八九不离十。可见记性非同一般,天赋过人。虽说起先说过要收他为徒,但学医毕竟还要看悟性造化。他答应下来,却并不清楚这个少年悟性如何,甚至以为他还不识字,需要自己从头教起。

    现在看来,少年非但识字,还确实很有些天赋。自己也算是误打误撞的收了个不错的徒弟。

    阿昭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问:“我、弄错什么了么?”

    薛白回过神,淡淡笑道:“没错,你做得很好。”

    阿昭便又低头去摆弄药材了。

    诊堂现下无病人,于是薛白问道:“这是给什么人抓的?”

    阿昭道:“隔壁街上的一户人家。”

    薛白思索了下,皱眉道:“隔壁街?有谁患病了么?”

    阿昭突然变得吞吞吐吐:“有……”

    薛白看他动作也僵硬了几分,愈发觉得不对,追问道:“阿昭,你和我说实话。”

    阿昭见瞒不下去了,看了他一眼,又马上转过眼去,眼神落在地上。

    半晌,他才开口道:“这是给隔壁街那个小乞丐的。他没钱买药,但是我看到他患病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