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闲停住操作光屏的手,差点踩到地上晕倒的人。他看向唐亦步,对方张开双臂,架势十分认真。

    要划清界限,现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他只需要告诉那仿生人专注工作,用理性制止正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加深的关系。他的耳垂上还钉着对方亲手给予的锁链,然而……

    疯子总要听从内心的欲望。

    他露出一个笑容,走上前去,抱住比自己稍稍高些的唐亦步。对方弯下腰,把鼻子埋进他的肩膀,发出有点委屈的吸气声,后背微微发抖。

    “这是‘焦虑’,我知道。”那仿生人嘀嘀咕咕地说道,“根据各种迹象看来,我在体验焦虑。我讨厌这种情绪。”

    “嘘,嘘。”阮闲顺了顺对方的背,“他不会死,那只是可能性的一种。”

    “阮闲”不会死。就算另一个阮闲真的死在哪个角落,自己总还活着。事到如今,知晓真相的好奇早已盖过自我认知的渴望。眼下阮闲发现自己可以成为很多东西,而“学者阮闲”并非最有吸引力的选项——

    那只是当初他为了在社会中存活而选择的面具,如今“社会”这个概念早已摇摇欲坠。

    阮闲收紧怀抱。眼下有个人需要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他。这个认知让他毛发直竖,生出些说不上是阴暗还是正当的舒畅和满足。在这短暂的十来秒,他突然变得富裕了许多,以某种他未曾体验的角度。

    如果没有对方亲手锁上的项圈,这一切几乎是完美的。

    安静地抱住阮闲嗅了一会儿,唐亦步把鼻尖收回。他用额头顶住阮闲的前额,满足地蹭了蹭,松了口气。

    “我好些了,谢谢你的拥抱。”那仿生人纯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惬意,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模糊的撒娇味道。“猜猜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绝对不能让这个人跑了’。”阮闲摸摸耳垂,无意识地提起嘴角。

    “是的。”唐亦步的金眼睛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他的回答轻而残酷。“不过只有一半。”

    “嗯?”阮闲彻底收起所有光屏,开始在脑内组合线路图。

    “我还在想,我可能拴不住你啦,阮先生。”那仿生人的声音十分轻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他们相视而笑,阮闲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前进两步,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占有欲、戒备和一丝天然的杀意。

    就像一面彻底映出自己情绪的镜子,阮闲想,笑意越发浓重。

    或许另一个阮闲和自己的差距没有那么大,他可以比任何人都要残酷。阮闲伸出手臂,将唐亦步的后颈往前一扣,嘴唇碰上那双散发出无限吸引力的眸子。

    “彼此彼此。”他无声地嚅动嘴唇。

    接下来他松开手,表情如常:“路线我已经清理出来啦。你那边如果没有别的发现,我们是时候去会一会钱一庚了。”

    说罢,阮闲重新将防毒面具戴上。

    余乐心情有点不美丽。

    尾随季小满三个街区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还是比较猥琐的那种。那小丫头在越发露骨的暧昧投影和宣传语里穿梭,背后挂着沉重的背包,几乎能完美融入四处捡拾废品的人群。在无边的浓雾和光影中,那个瘦小的背影透出些说不出的可怜。

    他将视线牢牢黏在那个背包上,在拥挤的街区尽量灵活地穿梭。奈何体格太结实,个头又高,还是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在他们发现他的尾随目标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时,防毒面罩后的眼睛露出不同程度鄙夷神情。

    妈的。余乐全部感想化为这两个字。

    走石号的前任船长长吁短叹一阵,最终还是继续了自己的跟踪大计。季小满弓腰收肩,本来就纤细的体格显得更加没有存在感。她在浓雾里兜了一圈,穿过满是腐烂臭味的食物集市,溜到一堆垃圾边,嗖地消失在垃圾山深处。

    这里混乱而肮脏,雾气浓到过分,连拾荒者都没多少。

    不过能在废墟海生存下来,余乐对隐匿有着某种天然直觉。他绕着那座垃圾山走了半圈,一脚踢上隐藏在角落里的生锈铁门。金属板发出空洞的声响,他摇摇头,将那锈迹斑斑的板子撑开,小心地跳了下去。

    他跃进了一个几乎半荒废的走廊,不少腐烂的垃圾从铁门漏下来。角落生着黏糊糊的苔藓和蕨类,把地板遮盖到看不出原样。余乐握紧枪把,继续追踪拐角的响动,打开了手枪的消音功能。

    最开始季小满几乎五步一回头,余乐阴影似的跟着,脚步完全踩上对方的节奏。终于,年轻女孩放松警惕,开始专注前进。

    余乐很快发现了对方安心的缘由。

    走廊里开始出现其他人,不过大多都是些身着西装的壮年男子。其中几个和季小满短暂交谈了一阵,指引她继续向前。而剩下两个全副武装,开始向自己的方向前进。

    见了鬼了。

    四周的门全用金属板焊死,除非现在扭头就跑,他没可能躲过这两人的探查。可惜逃跑向来不是余大船长的风格。他反手将枪一藏,兀自笑嘻嘻地走出去。

    “嗨呀,兄弟们,这哪儿啊?”他打着哈哈,“我就看个小丫头钻进来,还以为有啥宝贝。得罪了得罪了,我这就出去。”

    要这是个正经地方,这儿也不算深入,自己大概会得到几句规劝。如果贸然出手,这里要是反抗军的地盘,乐子可就大了。不过见季小满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来人又穿着傻兮兮的西装,一点反抗军的气质都没有,更像是装模作样的帮派分子。

    身为一个长期与各种人渣败类为伍的囚犯,余乐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绷紧每根神经。

    带着防毒面具的两人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们对余乐的话理都不理,直接开枪。余乐勉强闪身躲过,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行行,你死我活是吧?按你们的规矩来。”

    他啐了口,扭起身子,做出一副要袭击两人下盘的模样。两人刚移开注意力,准备保持平衡,余乐飞快将藏起的枪换了只手,嗖嗖两声轻响,两人缓缓滑落在地。子弹击穿了他们的防毒面具,直中头颅,一击毙命。

    余乐将枪在手里转了转,熟练地剥下其中一人的衣服,而后将两具尸体搬到隧道入口,忍着恶心扒拉着垃圾埋起。

    “跟掏瓜瓢似的,我的妈诶。”余乐使劲用另一个人的衣服擦手,推了推脸上的防毒面具,勉强套上那身西装。

    不妙的绷线声从他身后响起,余乐倒抽一口冷气,放松身体,吸起肚子——就算扒光了最壮的那个,那人还是矮了些,西装比他平时的衣服小一码。

    确定衣服后背没有真的绷开,他清清嗓子,从尸体手上拽过枪和电子腕环,踏着小碎步跟了上去。余乐用余光瞄着摄像头,尽量避开走廊里少量的人,在死角贴墙而行,一路靠撸来的电子腕环开了几道门。

    ……然后被完美地隔离在需要生物密匙的验证门外。

    季小满显然和这里的地头蛇有点瓜葛。

    如果地头蛇就是钱一庚,她那委托也算得上吃里扒外,可以成为不错的威胁筹码。要姑娘是不得已而为之,自己说不准还能见机行事,摸清情况卖点人情。

    但门那边要不是钱一庚的势力,自己搞不好会一次性得罪季小满和这里另一条颇有势力的地头蛇。

    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余乐在门外站直,做出副站岗巡逻的样子,心里飞快地盘算。

    能听就听点,能瞧就瞧一眼。这里来往的人都和闷葫芦似的,只能冒险深入一次试试。做惯了刀口舔血的营生,余乐掂了掂手上的枪,开始考虑身上的武器一共能撂倒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