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她头顶一瞟,飞快收回。

    她穿的,是他送的裙子。

    那么多年还跟新的一样。

    一看就是临时翻出来的,平时根本没穿过。

    目光没对上,错过了搭话的时机,白栀心底有些失落,但还是将两瓶水捧了出去。

    江燃捏着硬币的手一顿。

    倒不是为白栀手里昂贵的水讶异,她的脸蔫红,乌黑的发顶一条细细的雪缝,正在冒肉眼可见的热气。

    这是等了多久,都要熟了啊。

    当自己小笼包啊蹲这蒸桑拿。

    江燃接过矿泉水,开始掏包,摸来摸去飞了一张百元大钞到白栀身上。

    白栀慌手慌脚捏住钱,笑了笑。

    她说:“阿燃,我找不开。”

    他仰头喝水,握紧瓶身,须臾,张口冷道:“不用找了,以后别来碍眼。”

    “阿燃不想见我吗?”

    江燃不说话,仰头又喝了口水。

    330l的水哪够他两口,这一喝,瓶身见了底。

    白栀满心失落,抬头见他水瓶空了嘴巴还杵在瓶口,咕咚咕咚喝空气呢,便知某人又开始口是心非。

    她心中一亮,递过另一瓶运动饮料,小声道:“喝这个吧。”

    江燃才发现手里的水瓶空了。

    操。

    他猛地捏合塑料瓶,就不接。

    白栀又小声道:“草莓味的。”

    江燃鬼使神差去接,眼睛离不开她的脸,手指便莽撞地相遇了,白栀一缩肩膀,江燃也觉得手指烧了起来。

    他抢过水,又扔了一张钱给她。

    白栀好脾气地卷起来握在手心,露趾凉鞋靠在一处,前后颠扑,许久,尾指勾起垂落的发丝,嘴唇一抿,鼓起勇气说道:“阿燃,我好想你。”

    江燃没说话。

    白栀身体轻颤,又说:“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有时想得心都要裂开,因为要好好生活,所以不得不一瓣瓣粘起,反反复复,熬得四季不明、日夜颠倒。

    时间一直往前。

    可她却拼命想回到那年高三,想回到他身边。

    人一旦活在过去,其实已经死了。

    江燃沉吟片刻,勾唇笑:“你想我……睡在陈舟身边想我吗?”

    “你在说什么?”

    “白栀,不要装傻,以为不承认就没人知道吗?告诉你,老子没有你照样活得风生水起……你以为我会死吗?会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对你肯回头感恩戴德吗?”

    他扔掉瘪水瓶,连同那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全部扔到了垃圾桶,“我江燃好好的,比跟你在一起时更好!”

    白栀双臂紧绷,“我没有和陈舟在一起,从始至终也没离开过你。那天是我妈……我妈让我去杭州,我买了去内蒙的机票,两张……我想带你走。”

    “得了吧!”

    江燃忽然凑近,掀她脑门,压抑的声音像把尖刀同时刺进两人胸膛,“我知道,你一直眼高于顶,看不上差的,觉得现在的我还算够格,是吧?比陈舟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对么?可是白栀,你看得起我,我却看不起你……白栀,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你只考虑过如何步步高升!”

    要营造氛围。

    不要操之过急。

    要耐心解释。

    不要因为冷言冷言就难过语塞。

    要……

    白栀默念于心的复合守则全都湮灭了,她可以算计很多,唯独无法在江燃身上算。

    遇到他。

    她总是阵脚大乱。

    机票在游乐园里弄丢了。

    时隔两年,航空公司已经找不到记录。

    她没法拿出证据,没法拿出证据……除了背后的伤疤。

    可女孩子谁愿意轻易露出身上的疤?

    白栀放下伞,双手后伸去扯拉链,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一点顾忌。

    雪白的背露出窄缝。

    藕粉色的夏季内衣露出来,刺得江燃一痛。

    她还是那么瘦。

    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

    江燃揪住她的手,狠狠的,“你发什么疯,脱给谁看?告诉你白栀,老子不缺女人……你脱光也没用!”

    她不听,固执地去扯,“就看一眼,那天游乐园我也在的,阿燃,我回去找你了,真的没有丢下你,求你,求你了。”

    “白栀,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叫你住手,老子叫你住手!”

    咔!

    他踹烂挡路的休息凳,将白栀手脚狠狠按在铁丝网上,一字一顿道:“以为在身上随便划拉两道痕就能哄好我?白栀,你醒醒,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白栀神情茫然。

    好像听不懂“回不去”三个字。

    江燃弯腰,摘掉帽子,痛苦地抵在白栀颈边,白发像是一团杂草刺得她麻木的神经重新活跃。

    “我承认,没有你,我是死了一回,可我活过来了,重新开始打球了,现在过得很好很好……白栀,我恨你,也谢谢你,这样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