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乐意的事情上,这也将是他最后一次向尚云妥协。

    全片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全片的终极高潮——谷飞约佟嘉在酒店见面。

    两人单独而剧烈的对手戏总共有三场,第一次是17岁的男厕隔间,第二次是佟嘉约谷飞在酒店见面,第三次,是谷飞约佟嘉在酒店见面。

    可以说,这三场戏组成了《杀人犯》的脊梁。

    祁乐意几乎是咬牙又坚持了一个星期,体重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尚云二话不说,如约开拍。

    这场戏,光是妆容就折腾了大半天。

    谷飞几天没刮胡须,嘴边一圈胡渣子乱冒,发型散乱,眼神浑浊,尽管仍倔强地套着一身高定西装,却早已没了先前那种一表人才、英气勃发。

    佟嘉却正相反。

    表面上正相反。

    佟嘉依旧穿着他那套标志x_g的宽松白衬衫、黑色九分裤,烫得一丝不苟的微卷深蓝色短发,大大的黑框眼镜,单边三颗纯银耳钉,比平rigrave更浓郁的jg_致妆容,近乎艳丽的唇色。

    这是他以“佟嘉”的身份第一次见到谷飞时穿的衣服,也是他第一次约谷飞到酒店时穿的衣服。

    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今天的他,眼白里布着细细密密的红血丝。

    以及,猛地一下瘦了一大圈,好像活生生一躯r_ou_体里的血r_ou_、灵气都被榨干了,只余一副脆得用力一折就会碎成齑粉的骨架,堪堪撑着一张竭力描画得艳俗的人皮。

    两人都很疲惫,仿佛多活一分钟、多喘一口气都成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只不过两人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展现着这种疲惫。

    谷飞愣愣地看着佟嘉,突然冲上前去,用力揪住佟嘉的衣领,疯狂咆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毁了我的所有……我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毁了我的人生?!”

    唾沫星子一阵一阵地喷到佟嘉脸上。

    这之后的剧情,尚云用了特殊的处理,镜头并不是在第三人称视角拍摄囊括两人的场景,而是用了两组j_iao叉的特写长镜头。

    一个镜头正对着谷飞,一个镜头正对着佟嘉。

    谷飞说话的时候,镜头就是佟嘉的视角,谷飞看着佟嘉,观众则透过佟嘉的视角看着谷飞。

    反过来,佟嘉这边也一样。

    真正cagraveo作起来,就等于是一场对手戏,中间却挖出了jg_华的一段,两人分开演独角戏。之所以说是长镜头,是因为尚云打算在这场戏将两个主角的内心通过情绪来表现到极致,两人这一段对峙中每一个特写镜头都会尽可能拉长,给予演员最大的发挥空间,台词不是重点,情绪才是重点。

    得知尚云打算这么拍,易谦被他秀得头皮发麻。这丫喜欢炫技的毛病真是完美继承了他爹尚鸿。这种拍摄手法小众是有道理的,拍好了代入感会很强,也许会迸发出直击心底的力量,可问题就是没几个导演能驾驭得来,导演自己的水平先不说,光演员那一关就很难过。

    特写长镜头,还是对着空气叨逼叨,演技稍不到位,就是一个大写的尬字。

    尚鸿再怎么热衷炫技也不敢这样玩,他喜欢提拔的那些当红顶流经不起这样放大镜式的考验。

    那尚云就有资本了吗?他抓来的是一小糊豆、一素人,又不是什么几十年戏龄的三金影帝!

    易谦反复问过尚云:“你确定?are you serio?”

    尚云点头,“确定。”

    他就要这么拍。干他丫的。

    尚云给这场戏预留的拍摄期是半个月。半个月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今年拍不好,就明年接着拍。他是想参加柏林电影节,但柏林电影节不是他的最终目标。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始终只有一件。

    作品本身。

    易谦啧啧摇头,“我跟你讲,也就秦总经得起你这样造作……”

    要换其他金主爸爸,尚云早卷铺盖了。

    这场戏从8月拍到9月,天气炎热得所有人都无比烦躁。

    各自的独角戏镜头,两人已经拍完了。对他们而言,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场,就是谷飞掏出水果刀,捅进佟嘉胸膛的那一幕。

    谷飞疯狂地、歇斯底里地质问佟嘉,为什么要毁了他的人生。

    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伤害了夏望一次,对夏望甚至都造不成实质的影响。为什么,他要这样毁了他的所有?

    他的孩子是无辜的,他的妻子也是无辜的,他的家人、朋友……他的事业,他的生活……和夏望、和佟嘉有关系吗?!

    佟嘉始终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谷飞,嘴角动了好几次,眼底深处泛出一层又一层情绪,最后,浅浅地笑。

    他的声音很轻,干净,空灵,“因为,你是个杀人犯。”

    谷飞瞪大眼睛,像扎手一般松开佟嘉变形的衣襟,颤抖着嘴唇,后退。

    佟嘉仍笑着,“夏望已经死了。”

    “十三年前,你就杀死了他。”

    谷飞怔怔地看着佟嘉,突然又发狠咆哮:“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

    他掏出水果刀,捅向佟嘉。

    佟嘉就站在那里,不躲不闪。

    锋利的刀刃噗地一声刺进血r_ou_,鲜红的血浆喷发,溅上谷飞苍白而丑陋的脸。

    佟嘉颓然倒地,靠着床沿,微微仰头,脸上还是那样浅浅的笑,直直地凝视着谷飞。

    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能再发出一点声音。

    可谷飞听到了。

    谷飞听到了他最后一句话。

    你就是杀人犯。

    “cut!”尚云喊道,“ok,收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易谦。

    尚云说了什么?

    ok了?

    这场过了?

    他们ng了千八百次的这场,猝不及防地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