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第一次拍电影。

    但是好像突然间,理解了电影的意义。

    秦燊、尚云和易谦直到三月底才回国。

    海外上映的事一时半会儿急不来,秦燊委托了好几家公司帮他们在各个区代理,版权的合同则已经签了几份,总售价过亿。

    接下来还得去香港商谈《杀人犯》定档的事。

    可他们还没动身,尚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电影局的人,让他去谈一谈。

    易谦当场给懵住了。

    这……难道真的要封杀他们?

    他们这部电影,虽然走了曲线救国之路,打了个香港的标签,但导演是大陆的,演员是大陆的,电影局又不瞎,能看不出他们这猫腻吗?

    不管,是放他们一马,真要管,分分钟neng死他们。

    易谦清楚,他们一直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他们已经示弱了,没打算赚大陆市场的钱,就想圆个电影节的梦。现在梦是圆了,海外版权也卖出去了,可也许正是《杀人犯》名声响了,电影局觉得不能再睁只眼闭只眼了。

    完犊子。易谦冷汗直冒。真被禁拍五年……往后的路他都不敢想。

    他可能真得回家种田了。

    尚云比易谦淡定得多。当初执意要拍《杀人犯》,他什么后果都设想过,包括最坏的。

    易谦陪着尚云飞去了b市。尚云从电影局出来,告诉易谦:“他们说,可以让《杀人犯》在大陆上映。”

    易谦还没笑出声儿来,尚云又道:“但是得删改。”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这话易谦一点也不意外。

    《杀人犯》要不经删改就能在国内上映,那中国电影界绝对算是改朝换代了。

    “而且,”尚云还没说完,“香港那边也得延后上映,要么跟大陆同步,要么在大陆之后。”

    易谦:“……”

    “还有,”尚云继续,“香港上映的版本得与大陆一致。”

    易谦:“……”

    得,电影局的意思很明显了。

    《杀人犯》在柏林电影节没闹出什么水花还好,可现在拿奖了,国外国内都造成了很大影响,柏林电影节拿了银熊的片子不在国内上映,只能去香港上映,到时不又得激起一片“中国电影没希望了”的声音?电影局脸上不好看。

    这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至少电影局主动向他们伸出了橄榄枝,给了一个和平解决方法。他们若接受,就是利诱,他们若不接受,就是威逼。

    能怎么的?胳膊还敢跟大腿拧?

    两人正说着,易谦手机响起,是秦燊,今天第三个电话问他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易谦接通电话,“哎秦总,电影局说——”

    尚云抢过他的手机,挂断。

    易谦:“???”

    尚云:“我拒绝了。”

    易谦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我拒绝了。”尚云重复。

    “你他妈……”易谦倒抽一口凉气,“你有病吧尚云?????”

    易谦使出了平生的涵养,才没在路边跟尚云打起来。

    路上,秦燊的电话又追了过来,易谦被响得烦,索x_g关了机。

    回到酒店,易谦才把话摊开来说。

    “来,尚云,尚大导演,你来跟我解释解释,解释解释这怎么回事?”易谦气得脸部肌r_ou_都在颤抖。

    尚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按照广电总局的标准,这电影改了后还能看么?”

    这事,他清楚,易谦清楚,没人比他们这些搞电影的更清楚。

    如果说法律是人x_g的底线,广电总局就是给电影裹小脚的那块布。

    裹成了三寸金莲,在有些人眼里,它合格了。可在尚云眼里,它畸形了。

    “这他妈就你知道?”易谦平rigrave自诩还算文雅,这会儿被尚云逼得连连飚脏话,“全中国哪个电影人他妈不知道?那怎么办?我们就都不拍电影了?那你当初还学什么电影、还考什么北电、还上什么研究生?你归隐山林不同流合污不行吗?”

    “《杀人犯》已经拍出来了,”尚云也怒了,但他只是咬着牙,瞪着易谦,一字一顿,“不能删,不能改。一帧都不行。”

    “尚云!”

    “我不能认输!”尚云提高音量。

    易谦咆哮,“那你他妈就要逃跑吗?!”

    两人对峙着,空气被顶得硬邦邦地,谁也不让步。

    “尚云,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我们的骨头就泡在这种文化里,我们他妈连大学都是在中国上的——我们拍的是中国电影!你避不开这一点,你这辈子都逃不了。就算《杀人犯》在柏林电影节拿了奖——就算你尚云以后拿到金熊、金狮、金棕榈,你拍的也还是中国电影!你的电影中国人看不到,你觉得有意思吗?现在是尚鸿主宰着这里,主宰着中国的观众,你只能在这块地儿外边意 y- iacuten 、自嗨,只敢落荒而逃,有意思吗,啊?”

    易谦一口气说完,一屁股把自己摔到座位上,顿时特没劲。他心里很多想说的话,说出来却觉得变了味儿。不是,他不是想跟尚云谈爱国,谈情怀。他只是觉得不服,不甘心。也许和尚云不想认输的不甘心一样。艺术首先要在扎实的土壤里生长,而这里就是他们的土壤。他们的艺术长出来了,为什么要被逼得背井离乡?凭什么?

    离了这里,哪里又是他们的乡?

    这一场争论无疾而终,看起来谁也没有说服谁。尚云默默地起身,出门,一整天地也不晓得晃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