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门熟路地绕过走廊。

    沈琛笔直往前走,灵堂里哭声依稀。

    一人背后宽阔,像是整个人扑在棺材上;一白发妇女侧坐,堂下跪着寥寥几人。

    他凭记忆认出妇女脸边一块灰色胎记,是他生母的奶娘,他儿时唤她:“燕婆。”

    燕婆子回过头,冷不防瞧见个眼熟但面生的成年男人,裂开的嘴唇不住抖动。

    “你、你是——”

    惊疑不定地隔着一段距离打量他,喉咙漏风似的,嗬嗬,嗬嗬响,许久才发出一声:“大少爷,您是大少爷对么?”

    “我回来了。”

    沈琛吐出这句话的时候,风雪骤然变大。

    白绸漫天飞舞,烛火又灭一支,似浅浅的叹息。

    年迈的燕婆子踉跄起身,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沈琛接了她一把,好像接住一把胶水粘连的骨头架子。

    “回来了。”

    她仰头望他,眼睛虚掉了,“足足的二十年,大小姐日夜记挂您,您终于好好的回来了,只是——”

    “您回得差了,差三天,只差三天啊!!”

    “她前天一早就没了,没之前还问我,今个儿什么日子了,大少爷怎么还没回来。”

    “我说快了,快了,小姐您千万别闭眼,不然大少爷走进门来,见你闭着眼,保不准心里难受,以为您这二十年压根没念着他。”

    “她说好,她撑着眼,又问我,那二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接着问,小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大小姐病了,她病了好多年,脑子糊涂了。”

    燕婆子连连摇头,泪水簌簌而下:“怪我,怪我跟着糊涂,一时犯傻没哄住她。”

    “大小姐慢慢又想起来了,靠在床边说:差点忘了我是大太太,又是一年冬天了。”

    她模仿她的语调说:“我们阿琛怨我这个没出息的娘,怕是不肯回来了。”

    “我的阿致丢了,囡囡八个月就没了,我听到他们在喊我。”

    “她这样说,说了一个早上,然后、然后就——”

    膝盖身躯一点点滑下,燕婆子已是溃不成军,嘶哑而迷茫地喊:“这可怎么是好,大少爷才回来,大小姐又走了,怎可怎么是好。”

    “哎呦呦呦呦。”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都不看着点儿,又让燕婶儿胡说八道些什么呐?”

    “什么大少爷回来、大太太走的,晦气死了,大太太我在这儿没人瞧得见啊?”

    闻声,雍容散漫的声,字字卷着舌头说,力图娇媚。

    再见人,四十多岁的女子保养得当,个头矮小。

    一身玫红旗袍裹白裘,戴着珍珠耳环翡翠手链,生生搁北方做起南方人,因此端得是世间罕见、妖媚无二。

    她步子迈得细碎但快,眨眼工夫走到大院来,瞧见沈琛,眼神不由得闪了闪。

    “哎呀,我还以为怎么回事。”

    “一会儿功夫灵堂吵吵闹闹,连风啊雪啊都变大了,闹得我心里不踏实。”

    “现在看来。”嫣红的嘴皮子张张合合,道一句:“原来是咱们金贵的琛少爷回来,许是姐姐在天上看着,不高兴你来迟了吧?”

    “呸!”燕婆子撑着膝盖又起直了,挡在沈琛身前,破口大骂:“臭狐媚子,有爹生没娘养的贱货,这儿有你什么说话的地儿?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少脏了我们大小姐转世路,不然我豁出这条老命,今个儿就送你那两个小狗玩意儿给我家二少爷、小小姐垫脚!如今小姐走了,没人拦得住我弄死你这个毒妇!”

    林娇安下意识退了两步,脸色讪讪,瞧得出她丝毫不敬畏死人复仇,倒杵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婆子。

    “有话好好说嘛,老人家真是的,这脾气坏的喽。”

    稳下心,她拍了拍胸脯,勾了勾脸边落下的发丝,又看向沈琛。

    “姐姐已死,尸身都凉透了,少爷这趟回来扑个空,打算如何呐,吃个饭再上路?”

    “什么上路,上什么路!”

    林娇安素来擅长言语占人便宜,燕婆子半点儿不肯吃亏,怒气冲冲地以手指她:“你才上路,连你肚子里的孽种一块儿上路!”

    “你!”林娇安也变了脸色,“老婆子,看在姐姐死人一个的份上,我够忍着你了,可别给脸不要脸啊!”

    燕婆子还想再说,被沈琛拦住。

    “灵堂之前,六姨太自重。”

    他个子高大,看来瘦削颀长,皮肤冷白,穿一身素黑,鼻梁上架着金丝眼睛。

    看着十分斯文、仿佛只能提笔而不碰刀枪的文人学士,但身边一个周笙冷脸冷眼,不大好对付的模样。

    林娇安摸不着底,尽管不满被称为六姨太,为了谨慎也只能大退一步。

    “我自重,还请燕婶儿一同自重。”

    拢住衣服又道:“大伙儿都自重,琛少爷来做什么直说就是,省得猜来猜去又成了不自重。”

    “当然。”

    沈琛笑。

    笑得所有人都糊涂,他怎能笑得如此温良从容。

    “以我母亲之命,我是来取东西的。”

    “什么东西?!”

    林娇安犹如吝啬的守财奴,闻言露出刻薄的一面。

    “少爷,我在这儿当着大伙的面还唤你一声少爷,只是出于对姐姐的敬重罢了。你万万不得自作多情,以为陆家还稀罕你个出走双十载的大少爷。何况我听闻,你常年在上海同不入流的人厮混,认了一个帮派头目做大哥,又改姓成沈惹众人议论。既这样,这陆家断断没你的份,你一个子儿都别想拿走!”

    “六姨太说笑了。”

    他声线更柔软,“我并不想取陆家分毫,这趟只来取我该取的东西。”

    “你该取的东西,难道,你说的是姐姐遗物,当年嫁妆?“

    当初沈芸如孤苦无依,身携家族世代积累的忠名钱财,以及旧主的恩赏。其出嫁之风光,嫁妆之丰厚,远近百年难找出一个女子能够匹敌。

    即便陆三省收买人心花去不少,多年来一大家子用去不少。

    如今陆家如日中天,倘若细细分下去,还真有两三层,依旧是沈芸如的嫁妆,当归沈琛所有。

    林娇安可不干。

    刹那间翻脸如翻书,手心掩着唇呵呵笑。

    “少爷有所不知,姐姐当年嫁妆多是多,架不住她这坏毛病呀。”

    “一连病了多少年?我数数,哎呀,可不就是你走的那年落下隐疾,七年前便开始病的么?”

    她将罪过全推在他身上,暗贬他不孝。

    “病呀,人生在世就怕病,一病拖累全家人,是不是有这话来着?”

    “我林娇安大可以摸着良心说话,替你妈把持院子十多年,除了前头年少不知事,往后从未克扣过用度。尤其她那病。今天要请中国大夫,明天得看外国医生,还有这个药那个药,花钱简直比烧钱更快。你是男人,不当家不知油盐酱醋茶,我当家心里苦呀,但掏钱照样利落,向来没有推辞的。”

    “好在姐姐体谅我,早些年自个儿说了,不想动用大帅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愿意用嫁妆治病,所以——”

    “你放屁!”

    燕婆子再度急红眼,“大少爷,别听她胡扯瞎掰!”

    “太太所有嫁妆搬到东北,全锁在后院里,连陆三省都曾经对外发过誓,断气之前绝不再碰半点儿。但十年前,这没安好心的贱蹄子诬陷太太偷东西,硬把太太推下床,从枕头套里搜出的后院的钥匙,私吞嫁妆至今。”

    “你仔细去看,她戴得耳环就是大小姐的,手上玉镯是太太作小姐时候的生辰礼,翡翠质地、雕工皆是一等一,里头还刻着太太的小名。这镯子价值千金,拿去当铺都没人敢收,就被这货色攥在手里!”

    她一手拽着沈琛,一手去抓林娇安:“脏玩意儿,还我小姐的镯子!”

    “干什么,你干什么,松开手!”

    林娇安尖声喊:“建材,建材,建材你个混小子还不给我出来,你妈要被老泼妇打死了,建材!!”

    女人打架最是凶狠,家仆不敢上前。

    沈琛一个眼神,周笙强硬分开她们俩,拉住仍挥舞着双臂的燕婆。

    “误会了。”

    沈琛低着眼,声音很轻:“我不是来取嫁妆的。”

    “那你取——”什么。

    林娇安话没说全,只见他左手一起一扬,银白色的刀光自面颊滑过,干脆而利落的削掉小半块耳朵肉,飞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