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能反应过来,都不晓得疼,愣愣把话给说全:“你、你到底要取什么?”

    “取公道。”

    雪落在肩头,血溅在脸侧镜片上。

    沈琛微微转过头,笑着说:“1913年,你入门三月,失手将开水泼在我母亲的耳边,以致失聪。”

    俯身,以手帕拾起那半只温热的耳朵,他礼貌而周到地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今天取你一半的耳,这是我应取的公道之一。”

    “……”

    林娇安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移不开眼,手指发抖地去摸自己的耳朵,后知后觉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建材!建材!!”

    她呼喊着儿子,捂着鲜血淋漓的半耳,嗓门尖厉划破长空。

    一个翘着头发、约莫刚睡醒的青年男子后脚冲进庭院之中,单手扶住林娇安,一看情形怒骂:“哪来的龟孙子捣乱!”接着就要掏枪。

    但周笙的枪口已经碰上他的脑门。

    “你奶奶的,有枪了不起?敢用枪顶着老子,你死定了!”

    似乎手头有实权,陆建材毫不畏惧,反而拔高嗓门喊:“出来,兄弟们都给我出来,把这俩龟孙子给我收拾了!”

    蹭蹭蹭。

    匆匆赶来数十个膘肥体壮的东北大汉,个个手里拿刀握枪。

    “怎么样,怕了就赶紧给老子松开,跪下喊爷爷还来得及!”

    陆建材得意自大,瞥瞥沈琛,并不认识他,还吊儿郎当地调笑:“怎么,这还有个兔儿爷,长得不错,你就不用跪,给爷热热炕头就成。”

    “闭嘴!”

    周笙对沈琛最是死心塌地,一直容不得有人说他半个字不好。

    右手持枪顶着脑门不动摇,左手又摸出一把,朝天开了一枪。

    震耳欲聋。

    众人捂耳朵的空档儿,外面小跑进三十多个整齐黑帽黑长衫、一律持枪的男人。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凶狠,一看就是杀过许多生的老手。

    陆建材的人围着庭院,他们围着陆建材的人,枪指后脑勺。

    门外还有一阵脚步响动,令人惊疑不定,外头究竟多少人?

    “日,什么仇什么怨,你哪个道上的?”陆建材右腮跳动,眉目狰狞。

    “许是。”

    “黄泉道。”

    沈琛脸上的笑又鲜明些,半脸血光,如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刺目艳花。

    他手里盖着帕,帕里握着枪,缓慢抵上他的脑门,好声好气地唤:“六姨太。”

    “那年年末,我母亲得孕前去庙堂祈福,半路遇山贼,同你有什么关系?”

    林娇安迟迟不语,眼神闪烁不动,仿佛在想说辞。

    燕婆子忍无可忍,跳出来指责:“是她做的!她肯定想推脱,可去年我们找到那伙人里的两个,他们都认,阿致少爷被他们逼得跳山了!”

    “没事,我再问问。”

    沈琛朝陆建材的左腿开枪,砰的一下,他身子歪一截,暴怒大吼:“动手!都给我动手!打死这狗东西!”

    几秒过去,无人敢动。

    陆建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里钻出许多刁钻的难听话。

    “六姨太,山贼同你有什么关系?”

    第二次问,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陆建材另外一条腿上。

    “我、我——”

    林娇安心里一团乱麻,耳朵又不疼了,脑子里只有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顿时觉得天昏地暗,自己怕是活不过今天。

    第二枪响。

    陆建材龇目跪在地上,想偷偷摸枪,被周笙踩了一脚,枪踢好远。

    “建材!建材!”

    眼睁睁看着儿子中枪,林娇安心要裂开。

    恶魔又在发话:“六姨太,你可能不清楚,我有个规矩,凡事只问三次。”

    “那么第三次。”

    枪缓缓移到陆建材的后脑勺上,“山贼同你有没有关系?”

    手指在动,在一点、一点的扣住板机。

    冷汗层层滑落,林娇安咬牙承认:“是,是我安排的,你想怎么——”

    砰。

    开枪了,陆建材的脑袋重重磕一下地,倒下去,死了。

    “陆!琛!!!!”

    林娇安额头青筋浮起,眼里血丝重重,“我都承认了,你为什么开枪!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公道。”

    “以你儿子的命,还我兄长的命,这是公道之二。”

    好像听了个笑话,沈琛唇角始终凝着钢铁般冰冷的笑。

    眼仁深沉不见底,下一秒滑到她稍稍隆起的肚皮上,字字清晰,“六姨太好命,不知这胎是男是女。”

    又给予仿佛真诚的祝福:“我希望是个女孩。”

    “不!不!”

    林娇安联想到什么,捂着肚子连连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碰到圆形的枪口,她不得不回来,能屈能伸地扑通跪下。

    “孩子是无辜的,真的,我做什么都祸害不到孩子。”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娘磕头,我给你磕头认错行么?”

    她紧紧拽着他的裤脚,顷刻间流泪满面,不过开口条理清晰很清晰:“孩子,她还没出生,她都没来到这世上!你娘不会愿意你这样的,我了解她,她是个好人!她绝不会这样报复我,不会要这样的公道,陆琛!你娘信佛,头七未过!你这样说是犯杀孽,会连累她下辈子投不了好胎的!你行行好!”

    “行行好,放过我吧,求你!”

    苦苦哀求。

    卑微至极。

    边上倏忽钻进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大喊一声:“妈!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再一看,有血,有泪,跪着,场面不同寻常的诡异寂静。

    他凶神恶煞地瞪着沈琛,“你干嘛,为什么让我妈给你下跪!”

    “糖不要了,还你!”

    稀里哗啦一堆糖落地,糖纸晶莹剔透,流光溢彩,那么明净。

    “你再凶我妈,小心我揍死你,杀了你!”

    他如小男子汉般张开双手护着自己的母亲,沈琛很难说在他身上看到了谁。

    那股灵动劲儿。

    嚣张,漂亮,孩子气。

    像他自个儿家里养的小孩,又说不准,他所失去的家人活在世上,该是这个模样。

    沈琛轻微的心软。

    轻微的。

    这股稀里糊涂的心软让他声音低哑,弓起膝盖,低下去平视林娇安那张脸,温柔地问:“你有两个孩子,我只取一个,你想留下哪个?”

    “不!”

    她拉着一个孩子,俯身努力藏住一个孩子,将为母之道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年沈芸如也是如此。

    拉着沈琛,用被褥包裹着圆滚滚的肚子,一口答应让出大太太的位置,只要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

    林娇安说:“你选一个。”

    沈芸如选不出来,她帮她选,狠狠踢她下床,鲜血流淌满地。

    如今世道轮回转。

    “你不选,看来只能我帮你选。”

    沈琛知道。

    圣人以德报怨,君子不牵扯无辜。

    但他不是,他什么都不是。

    不姓陆,没有沈,前无头,后无尽。

    自七岁起颠沛流离,年满十二便为帮派杀人。

    他独自走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走的是血腥之道。

    这条道不许他夜里深眠,不许他轻谈是非。

    不准他输得太难看,不准他赢得太漂亮,不准他太脆弱,不准他看着完全不脆弱。

    不准他柔软,又不准他冷血太过。

    他什么都不是。

    他绝不放过任何对不起他、对不起他身边人的人事。

    否则这个月他的下属会死,周笙会死,沈音之死,连他沈公馆花园里一窝稚嫩的猫,都会因他这瞬间的好心而死得模样凄惨。

    更不能对老人、怀有身孕女人以及孩子退让。

    否则他迟早会死在老人、怀有身孕以及小小孩子的手下。

    没必要多做抉择,他本就是孽缘之下诞生的孽,手指一动,枪声耳鸣。

    男人叫,女人叫,孩子哭喊,汇聚一堂。

    一瞬间好似全天下的声音都在这里,那个伏在棺材上的人似僵尸般直起身体,转头,灰败的眼珠直直看着他。

    没有语气地问:“你回来干什么?”

    “大帅!”腹部涓涓流血的林娇安如同抓住救星,扑腾着往那边爬,绷长手指求救:“大帅救我!!”

    “醒了就走!”燕婆子火急火燎地上前推他:“陆三省!大少爷已经回来了,太太肯定不要你守灵,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