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一件套头卫衣,下身是件灰色短裤,踩着双棉质拖鞋。他耳朵还戴着airpods,音量调得不小,以至于声音从耳机都能漏出来点,让程雾宜都能辨别得出来耳机里的人在讲英文。

    刚看见她时,景峥脸上还装出点礼貌和恰到好处的客套,只是当他发现来的人只有程雾宜一个人时,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下。

    程雾宜没打算解释那么多,从开衫兜里掏出那个小心翼翼保存了一路的u盘。

    “谢谢。”景峥接过。

    客气和分寸感都在那一瞬间被利落扔掉,男人侧着身,主动给她让出一条道来:“程医生,你裙子湿了,要进来擦擦吗?”

    公寓的客厅内,沙发和餐桌都换了新的,正中央添置了一块很大的投影仪,上面应该是他们还在研发阶段的app草图。

    景峥向来很有审美,新的家具都是美式风格,各有特色却又互为一体,和谐得很。

    他刚回国,又是独居,看来也并没有做过会有客人来的准备,并没有备多余的拖鞋。

    “没关系的,直接进来就好。”景峥于是说。

    程雾宜抱着伞,还是脱了鞋进来。

    他还在开会,应该是线上有人cue到他,几乎没有任何异样就开始给反馈。

    男人一边说着英语一边走到厨房给她倒水。

    程雾宜就坐在餐凳上,用口型对他说谢谢。

    景峥用气音笑了下,他家里有很多本画本,他于是找了杆笔,随手撕下来一页画纸。

    【卧室洗手间有吹风机】

    龙飞凤舞的字迹,右手的后掌甚至都没落在桌子上,字迹很潦草,但也很有字型,飘逸好看。

    程雾宜点了点头,生怕吵到他开会,蹑手蹑脚地起了身。

    从程雾宜一进来开始,他们视线就在刻意躲避着,她转身的时候,景峥终于肆无忌惮起来,不再刻意敛着自己望向她的眼神。

    因为袜子是湿的,所以她踮着脚尖在木质地板上很轻很轻地走。

    然后,留下一串小猫一样狡黠又轻盈的脚印。

    莫名感受到一阵燥,景峥喉头滚了滚,强迫自己将视线收了回来。

    -

    景峥的房间没有关严,暖黄色的灯光从夹缝中漏出来点。

    程雾宜轻轻推开门进去。

    然后——

    整个人呆若木鸡一般的傻住。

    房间和六年前她印象里基本没有什么变化,除开添置了一些东西之外,甚至连床品都还是之前的女式床品。

    床单连一丝褶皱也没有,连枕头看着也像是全新的。

    程雾宜在想,究竟是景峥洁癖刚打扫过,还是——

    还是他其实根本就不怎么睡觉。

    小房间的地上,洒落着景峥的一些画。

    基本上都是些草稿,场景却都是程雾宜熟悉的。

    南大的一食堂、大礼堂、她大学时打过工的奶茶店……

    因为只是素描的草稿,所以只有大概的轮廓,画上的女孩或是侧脸或是背影,无一例外的,景峥都没有画五官。

    浴室里,吹风机就放在洗手台下的镂空置物架上,很明显。

    但比吹风机更明显的,是静静躺在台面上的东西。

    有铝制锡纸晃动的刺耳声音。

    看着那一串又一串极长的英文单词,程雾宜整个人都在抖。

    大二那年考药学,她是第一名。

    没人比她更了解,那些单词的意义是什么。

    -

    景峥是在这个跨洋电话会议结束之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的。

    男人脚步极快地冲进卧室。

    只见洗手间那儿的门没关,女人两只手就撑在洗手台上,整张瘦削的背抖得厉害。

    听见他的脚步声,程雾宜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愤怒地将一整片胶囊板都甩到景峥身上。

    “多久了?”

    景峥摘了耳机,沉默地将药板捡起来,居然还有心情笑。

    “程雾宜,关心我啊?”

    “景峥,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程雾宜火了,从洗手间很快地走到他身边来,“我问你多久了?”

    药板上写着zyban,安非他酮的商品英文名,是程雾宜经常会给病人开的抗抑郁药。

    景峥哑然笑了下:“记不清楚了。”

    他这回答成功把程雾宜点着,她窝着火,忍着脾气命令:“病历,从初诊到现在的所有病历,其他的药,包括空瓶,都给我!”

    “……”

    房间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景峥:“吃完了。”

    “你骗我,你还骗我。”程雾宜气得笑了,觉得不可置信,“景峥,你在骗一个精神科医生哎,你根本就没吃!”

    “安非他酮。”程雾宜看着那只开了一粒的药板,咬牙切齿道,“抗抑抗焦,也可以用来戒烟。但景峥,我可没看你少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