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徐徐地放下竹箫,掀开眼皮。默然片刻,短短一句回答——

    “不记得了。”

    是么。

    苏缈停下脚步,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可这个男人的脸,如这几天所见一样,始终没有传达出一点情绪。

    “大半夜的……”

    她眯了眯眼,“吹着这样的曲。”

    这首曲子,此前苏缈只听父亲吹过。

    曲音绵绵,她听不懂曲中的意思,只感觉有些难言的愁苦。

    父亲去后,她便再未听到过这样的旋律。

    “打扰了。”他淡淡地应了句,将竹箫放到膝上。

    可这张俊美清朗的脸上,何尝有半点歉意。

    随着他的动作,苏缈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

    她往前两步,蹲下:“我看看你的伤。”

    不是在征求同意,苏缈捏住他那只受伤的腿。

    脚踝处的伤用布包着,她一层层地剥开,发现里头皮肉已开始结痂。

    许是涂抹过她的药,愈合的速度稍有些快。

    但大体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然……

    会恰巧出现在山上,又恰巧会这支曲子?

    他……到底是不是“人”?

    苏缈抬起头,端详起对方足以用“沉寂”来形容的脸。

    他正低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的神色。

    苏缈从未见过一个男人,有如此好看的眼睛。但此时,她并没有多余的心情,却感叹这双眼睛的美。

    一个她十分想要知道的答案,对方却用“不记得了”来回答。

    坐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苏缈直起身,按住腰间的一排飞刀,来回走了几步。上了年岁的地板,在脚步的挤压下,发出嘎吱声响。

    沉默,又将这轻微的响放大,听起来很刺耳。

    片刻后,她吸了口气,勾起一抹轻笑:“既然这么想跟着我,明日记得起早。”

    苏缈没追着问,只是深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回房去了。

    玬珠看得莫名其妙,跟着小跑回去:“姐姐?”

    什么情况啊?干嘛又把这拖油瓶带着,好麻烦的!

    早起,不仅是为了甩掉那两条尾巴,也是为了买马。

    天蒙蒙亮,早市便开了。

    “会骑吗?”苏缈挑了两匹马。

    “不会?”男人答。

    很好,三人行,只有她会。玬珠不会骑,但可以和她共乘一匹,这位不会,就……

    “那看来,你只能跟在后面跑了。”

    她翻身上马,抬着下巴垂眼瞧他,脸上挂着抹笑。

    他无波的眼里出现一丝不悦,不知是为骑马本身不悦,还是为她胆敢让他跟在后面跑而不悦。

    反抗无效。

    苏缈并不想买辆马车,再给他当车夫。

    他依然话少,连不满也懒得说一句,抖抖袖子,上了马去。

    黑马很是衬那一袭白衣,更显出他几分出尘。

    马儿很乖,没把他甩下去。马贩教了几个诀窍,他也就会了。

    当天边红日攀升,三人两马绝尘而去。

    客栈里。

    杨雀儿:“怎么办,她居然寅时一刻就离店了!定是发觉我们跟踪了。”

    柳眉黑着脸:“我们跟得如此小心,她竟也能察觉。此人诡谲谨慎,不简单。”

    杨雀儿咬着后槽牙:“师姐说的是。如今梁子已经结下,若再撞见,必要杀了以绝后患!”

    第8章 入桃源谷

    马蹄踏过雪道,飞驰南下。

    苏缈印象里,南边更暖和一些,冬天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雪。

    她喜欢南方。

    桃源谷藏在南方的某个山坳中,距离这里约有千里,跑马三天可达。

    这一路顺利,无甚可提的。

    去桃源谷前,苏缈先在附近小镇歇脚。镇子比先前那城小多了,只交叉着两条街罢了,和她许多年前第一次来时,没什么变化。

    除了,守店的店家要么老了样子,要么换了人。

    “阿青啊,你被我们拐这么远。害不害怕?”

    玬珠一蹦一跳的,从青石台阶跳下去。腰间的小铃铛,抖得清脆响。

    小镇宁静,她很喜欢。

    双手拢袖的男人,慢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停顿了两息,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随缘。”

    玬珠:“你这人好没意思!”停下来,朝前方努努嘴,“苏姐姐买了这么多东西,你一个大男人,也不帮着拿。”

    苏缈走在前面。

    她买了两坛酒。师父喜欢花雕。二十年了,不知他的口味变了没。

    买了一个金镯子。给师娘。

    又买了红糖、干货若干。

    想着两人兴许育有儿女,不知多大了,苏缈又进了布庄。

    仔细地挑了三匹布,深浅都有。

    东西便实在有些不好拿了。

    “欸你这个人……”玬珠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