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逐页翻看,胸腔里那股淤积多日的浊气忽然找到了裂口。

    这几天何止是彭佳禾在煎熬。

    他陆远每一刻都像踩在烧红的铁索上。

    江浩坤那张永远从容的脸在他脑内反复浮现,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照出他自己此刻的狼狈。

    夺回甘净的念头早已烧成执念,可彭佳禾那双写满抗拒和空洞的眼睛偏偏拦在路 ** ,把他钉在原地。

    此刻握在手里的这几张纸,突然成了撬开囚笼的扳手。

    “下午就能入学?”

    他抬头,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破壳的轻快。

    周彦点了点头。

    陆远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那点笑意起初很薄,随即迅速漫开,浸透了眉梢眼角。

    解脱。

    这个词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几乎令他颤栗的涟漪。

    ***

    下午一点三十分。

    外国语附中的鎏金校牌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陆远半推半劝,几乎是将彭佳禾带到了镂空铁艺大门前。

    “我周哥呢?”

    彭佳禾猛地刹住脚步,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短促的刺响。

    她环顾四周,只有身着校服的学生三两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你骗我?”

    “上学。”

    陆远清了清嗓子,吐出这两个字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瞒不住,索性撕开包装。

    再精致的谎言,踏进校门那一刻也会被戳穿,不如现在就摊开。”手续都办好了,今天就开始。”

    “上学?”

    彭佳禾重复这两个字,音调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骤然断裂的弦。

    她整个人往后弹开半步,眼睛里瞬间涌起被背叛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荒谬。

    陆远早有预料。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成了意志与情绪的拉锯战场。

    道理、恳求、甚至不得已搬出她父亲那笔赔偿金作为沉默的砝码……话语像抛出的绳索,一次次试图套住那只激烈挣扎的幼兽。

    直到最后,彭佳禾终于别过脸去,用一声硬邦邦的“随便”

    砸在地上,算是暂时偃旗息鼓。

    陆远看着她被班主任领进教学楼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像一张满弓。

    他转身离开校门,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公交站台。

    微风拂过汗湿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肩上的重量仿佛忽然被卸下,轻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

    而此刻,女生宿舍三楼。

    冲突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开。

    “凭什么收?”

    彭佳禾的手臂死死环抱着她的双肩包,像护住最后堡垒。

    手机和几袋进口零食的边角从拉链缝隙里支棱出来。

    宿管老师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

    “学校规定,电子产品不能带进教学区和宿舍,零食也是。”

    中年 ** 试图保持耐心。

    “规定?”

    彭佳禾的嗓音尖利,“这是侵犯我的个人自由!我在 ** 从来——”

    “这里是中国的学校。”

    老师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拉扯变成了僵持。

    背包带子勒进彭佳禾的手臂,留下红痕。

    几个室友躲在门边,窃窃私语。

    宿管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像刺猬一样竖满尖刺的少女,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收缴的念头。

    她退后一步,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翻找通讯录。”我给你家长打电话。”

    电话拨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

    星创投资的办公室里,周彦的手机在实木桌面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几乎在同一时刻,驶离学校的公交车上,陆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仍未散去。

    他早就留了一手——在填写紧急联系人时,毫不犹豫地填了周彦的号码。

    预料之中的麻烦?那就让它去找“正主”

    吧。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终于允许自己享受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宁。

    周彦这样一个年轻男性,本不该进入女生宿舍,但经过特许,他跟随宿管老师一同踏入了那道门。

    三零七号房间内。

    彭佳禾正蜷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指尖飞快地点触着屏幕,沉浸在某款手机游戏里。

    靠窗的书桌前则坐着另一个女孩,束着高高的马尾,身上是学校款式的制服,背对着彭佳禾的方向,安静得像一幅剪影。

    周彦的视线只在那背影上轻轻一掠,便重新落回彭佳禾身上。

    他并不关心为什么这个时间还有学生留在宿舍——那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佳禾。”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周哥?”

    彭佳禾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时明显怔了怔,

    “你怎么来了?”

    她知道老师正在联系家长,想让人来管束自己、教训自己。

    可如果是陆远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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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根本不怕。

    甚至,她还有点盼着陆远出现,好让他直接带自己离开这儿。

    对这所学校,彭佳禾积了一肚子不满:零食被没收,发型被指不合格,连她那一头精心编起的小辫子都被要求拆掉……

    更过分的是,他们居然要收走手机。

    对她这样一个“现代人”

    而言,这简直无法忍受。

    相比之下,她宁可回去和陆远那个神经病待在一块儿,继续忍受他的种种折腾。

    至少陆远从不干涉她玩手机,她还能自由地上网、打游戏,不是吗?

    当然,周彦出现在这儿……

    对彭佳禾来说,也不算坏事。

    比起陆远那个“杀父仇人”

    ,她对周彦要亲近得多,两人之间总有话说,沟通起来也轻松不少。

    “周哥!”

    “你真是我亲哥!”

    彭佳禾撇着嘴退出游戏,从行李箱上站起来,三两步凑到周彦跟前。

    “亲哥,你之前答应我的——帮我离开陆远、给我解脱——难道就是把我送进学校?”

    “你这算哪门子的解脱呀?”

    她自然而然挽住周彦的手臂,眉头轻轻蹙着,话音里带着埋怨。

    彭佳禾并不笨,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送她来上学,多半是周彦的主意。

    陆远从前可从来没表露过这种打算,而周彦之前确实对她说过——

    三天之内,会帮她摆脱陆远那个人格扭曲的家伙。

    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所以,要是周彦敢说这事跟他没关系?

    彭佳禾 ** 都不会信。

    “怎么,学校不好吗?”

    周彦不答反问。

    “你看,现在不是已经离开陆远了?”

    “还有什么可闹的?”

    说着,他朝门外的老师微微摆手,示意对方先离开,让他自己和彭佳禾谈谈。

    “好是好……可学校要收手机啊!”

    彭佳禾继续嘟囔。

    忽然,她眼珠转了转,晃着周彦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

    “哥,要不……你帮我换一所不没收手机和零食的学校?那样我保证乖乖去!”

    周彦瞥了她一眼。

    想得倒挺美。

    “除非是技校,不然在夏国,恐怕找不到你说的那种地方。”

    他轻哼一声,干脆断了她的念头。

    “技校?”

    “那里不没收手机和零食吗?”

    “那也行啊!”

    彭佳禾眼睛一亮,对周彦的随口一提显得兴致勃勃。

    周彦一时无言。

    ---

    **“如果真不没收手机和零食,那你送我去吧!”

    女生宿舍里,听见周彦那句无心之言,彭佳禾脸上竟浮出期待。

    “……”

    周彦默然。

    这小丫头到底在想什么?放着正规高中不念,居然对职高产生了兴趣?

    好笑之余,他心头却微微一动。

    他从彭佳禾的话里听出了一层未尽之意——

    或许,她并不是真的抗拒上学。

    不管是因为想躲开陆远,还是渴望和同龄人相处……

    总之,周彦隐约察觉到,在彭佳禾心底,对“上学”

    这件事本身,似乎并没有那么排斥。

    若非如此,这女孩也不会说出要周彦送她去技校的话了。

    了解这一层,周彦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

    若是这般,今日说服彭佳禾留在学校的任务,想必不会那般棘手了。

    “技校?这话当真?”

    “那你倒说说,是想学数控机床,还是电气自动化?”

    周彦故意挑了寻常姑娘多半不会中意的专业,想先唬住彭佳禾。

    “数控?电气?”

    彭佳禾怔了怔,“技校……就只能学这些?”

    “那倒也不是。”

    周彦摇摇头,伸出手指,一项项数给她听:“还有挖掘机驾驶、汽车维修这些,也能选。”

    他刻意没提技校里其实也有幼师、护理、文秘这类适合女生的专业。

    继续往下说,无非是想让彭佳禾知难而退。

    说到底,周彦仍是希望她能留在这样的重点中学读书。

    毕竟,国内技校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身为本土长大的周彦再清楚不过。

    并非说所有技校学生都不成器——那样一概而论,未免有失公允,也冤枉了踏实努力的人。

    职业学校中自然也有认真向上的孩子。

    可平心而论,比起普通高中,技校确实更像一个分流地,聚集了许多初中起便无心向学、早早沾染社会习气的少年少女。

    加之技校师资往往疏于管教,校园里的风气便更显得纷乱混杂。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周彦既想帮助彭佳禾走出内心的阴霾,又怎会愿意将她送入一个充满变数、难以预料的环境中去?

    对国内现状一无所知的彭佳禾,果然被周彦的话给镇住了。

    尤其是听到“挖掘机”

    和“汽车维修”

    这几个字时,她的脸色明显一沉。

    “我才不要学那些……”

    彭佳禾直截了当地表明态度。

    停顿片刻,她又低声补充:

    “我也不想留在这里。”

    “要不……书干脆不念了?你送我回家吧。”

    一想到学校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再比较离开陆远和失去手机之间的代价——

    彭佳禾最终还是选择了手机。

    “没有手机,我会活不下去的。”

    她说得一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