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断柱的裂口里钻出来,卷起几片焦灰,在陈凡脚边打了个旋。

    他没动。

    青冥剑还悬在半空,剑尖垂着,金纹缓缓游走,像一条睡着的龙。光柱比刚才细了些,颜色却更沉,焰心泛着赤金,把台面照得发亮。他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背在身后,脊梁挺直,衣袍下摆被风吹得贴住腿侧,沾了灰,也沾了还没散尽的热气。

    第一声衣料摩擦响起来时,很轻,像是谁蹲久了膝盖发僵,慢慢跪下去的动静。

    陈凡抬眼。

    那人穿灰麻道袍,腰间系着根褪色红绳,是北域小宗“青阳观”的观主。他双膝一弯,额头就碰上了台面焦石。石头还烫,他没缩,也没抬头,只是把双手平放在膝前,掌心朝上,空着。

    第二个人跟着动。

    是个矮胖老者,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紫袍,袖口磨得发亮。他是“流沙门”门主,归元境三层,手里没拿东西,只把腰间那枚黄铜铃铛解下来,轻轻放在青石阶上。铃铛没响,连晃都没晃一下。

    第三个人是位妇人,发髻松散,鬓角有汗,穿着素青短褂,腰间别着把药锄。她没跪,单膝点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铜小鼎,鼎身刻着三株灵草,鼎盖掀开一道缝,里面飘出一缕淡青烟气——那是流沙门镇门丹方《凝息丹》的引子,百年才炼得一炉。

    没人说话。

    第四个人解下腰间玉珏,第五个撕开袖口夹层,取出一张泛黄星图,第六个捧出半截黑木杖,杖头嵌着颗暗红晶石,第七个将一卷皮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阵纹,边角烧焦了一块,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

    一个接一个,顺着环形石阶往下,有人跪,有人躬身,有人抱拳垂首。他们不争,不抢,也不看旁边人拿的是什么。动作很慢,但很稳。放完东西,就退后三步,再低头,再不动。

    陈凡的目光扫过去。

    他看见那妇人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横在虎口,像是被药锄划的;看见矮胖老者左耳缺了半个耳垂,断口整齐,像是刀削的;看见灰袍观主脖颈上有道青痕,绕了半圈,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这些人不是来送礼的。

    他们是来交命的。

    陈凡右手动了。

    不是去拿剑,而是抬起,轻轻搭在青冥剑柄上。

    剑身嗡的一声轻震,金纹骤然亮了一瞬,光柱随之沉稳三分,焰心微微内敛,不再外溢。

    台下静得更彻底了。

    风停了。

    连焦灰都不滚了。

    陈凡没开口。

    他只是站着,手按在剑上,目光平视前方,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落在远处塌了一半的山门牌楼上。那牌楼歪斜着,匾额碎了,只剩半块“天穹”二字,底下压着几截断幡残杆。

    过了大概五息。

    他开口。

    声音不高,没运灵力,也没压着嗓子,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玄一门,可带。”

    话音落,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朝青冥剑虚握一下。

    剑身一颤,倏然回鞘。

    光柱应声收敛,赤金焰心缩成一点,再一闪,彻底熄灭。

    天光重新落下来,带着午后微凉的灰白,照在断柱、焦石、散落的尸身上,也照在那些跪着的人脸上。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有人喉结上下滑动,却没敢咽口水。

    没人起身。

    也没人动那三步外的宗门至宝。

    陈凡收回手,垂在身侧。

    他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一块翘起的焦石上,石片咔嚓裂开,露出底下灰青岩层。

    他没看脚下,目光落在台阶最下方。

    那里站着个瘦高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半截断笛,笛孔边缘还沾着干血。他没跪,也没上前,就站在人群最外沿,盯着陈凡的脚。

    陈凡没理他。

    他转身,面向台下。

    台下不是只有宗主。

    还有各宗弟子、散修、旁观的商贩、跑来凑热闹的猎户、甚至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挤在栏杆后、断墙边、碎石堆上,全都仰着头,没人说话,也没人眨眼。

    陈凡视线扫过他们。

    没点头,没示意,也没避开。

    就那么看着。

    有个孩子被大人捂住了嘴,身子还在抖;有个老头拄着拐杖,手抖得厉害,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磕着;还有个穿红袄的小姑娘,踮着脚,一手抓着娘的衣角,一手攥着半块糖,糖化了,黏在手指上,她也不敢舔。

    陈凡目光停在那小姑娘脸上。

    她眨了下眼。

    陈凡移开了。

    他重新看向台阶上的宗主们。

    灰袍观主额头还贴着焦石,没抬;矮胖老者双手仍放在膝前,掌心朝上;那妇人单膝点地,药锄还别在腰间,没动。

    陈凡说:“明日辰时,玄一门山门前集合。”

    没人应声。

    但灰袍观主的额头,终于抬了起来。

    他没看陈凡,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焦石,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谢……陈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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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阁主”三个字一出口,台阶上所有人肩膀都松了一下。

    不是放松,是卸力。

    像是扛了三天三夜的担子,终于找到地方放下,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酸胀。

    陈凡没接这话。

    他抬脚,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踩在一块完整的青石上,石面被火燎过,黑中泛青,摸上去还有余温。

    他站定,右手垂下,指尖离地面不到半尺。

    风又起来了。

    这次是从南边来的,带着山外松林的气息,掠过焦土,卷起几片灰,也吹动了他额前一缕乱发。

    他没伸手去拨。

    那缕头发就垂在眉梢,遮了点眼。

    他也没眨眼。

    就那么站着,看着台下,看着那些低着头的人,看着那些摆在青石阶上的东西——玉珏、铜铃、星图、黑木杖、皮纸阵图、青铜小鼎。

    没人收回去。

    也没人敢动。

    陈凡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剑,也不是去指谁,而是把右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衣袍,能摸到心跳。

    一下,两下,稳得很。

    他没说话,也没再动。

    台下依旧没人起身。

    那个穿蓝布衫的瘦高青年,终于松开了攥着断笛的手。

    笛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捡。

    只是慢慢弯下腰,把两只手,也放在了膝前,掌心朝上。

    陈凡看着他。

    看了两息。

    然后,他左手抬起,往斜后方虚点一下。

    不是指向某人,也不是召谁上前。

    就是点了那么一下。

    风正好吹过来,把他衣袖掀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疤——弯弯曲曲,像条小蛇,是当年在矿场被烙铁烫的。

    他没收回手。

    就那么垂着,袖口半敞,疤露在外头,风吹着。

    台下没人抬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

    看的是整个天穹台。

    看的是废墟。

    看的是焦土。

    看的是那些还没扫的灰。

    看的是那些还没收的尸。

    看的是那些还没散的人。

    风大了些。

    卷起更多灰,打着旋,往台下飘。

    陈凡没闭眼。

    他盯着那团灰,直到它飘过栏杆,落到远处松林边缘,才慢慢把左手放下。

    他右手仍垂在身侧,指尖离地半尺。

    他没动。

    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等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