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灰还没落尽。

    陈凡还站在青石阶上,右手垂着,指尖离地半尺,衣袖被热气熏得微潮。他没动,也没收回手,只是眼珠往右偏了半寸——斜坡那边,焦土松软,几块碎石滚落,人群挤得发紧,有个穿蓝布衫的瘦高青年刚弯下腰,掌心朝上,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子,旁边一个扛麻袋的汉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撞得前面三人踉跄着往前栽。

    小药就在那堆人里。

    他个子矮,被夹在中间,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裂口陶罐,罐身沾灰,罐口露出半截干枯紫叶。他仰头想看台上的陈凡,可视线刚抬起来,就被前头人的后脑勺挡住。他踮脚,又踮脚,脚跟离地才两寸,就被后面人一搡,整个人往前扑,膝盖擦着焦土拖出两道黑印。

    他没喊。

    只把陶罐抱得更紧,下巴抵着罐沿,指甲抠进陶片裂缝里。

    第二波人涌上来时,他后背已经悬空。

    陈凡左脚微抬,足尖点地,焦石余温一震,人已掠出。

    不是飞,是贴着地面滑过去,像片灰叶子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他左手探出,掌心托住小药后颈,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铁钳卡进骨头缝里;右手顺势一拨,两股灵力分向左右,撞在两个壮汉肩头,他们各自打了个旋,跌向两边空地,没碰着别人。

    小药被扶正,呛咳两声,满脸黑灰,鼻尖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陶罐,又抬头看陈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陈凡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右手食指拂过陶罐裂口,一缕灵力探进去,绕着那截紫叶转了一圈。三息后,他眸光微沉,点了下头。

    小药吸了口气,声音哑:“地心紫萝……七十三载零四月。”

    陈凡没答话,只把右手收回,拇指抹过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浅疤——弯弯曲曲,像条小蛇,是矿场烙铁烫的。他没看那疤,只盯着小药眼睛:“你认得出它活了多少年,可认得出它能活多久?”

    小药怔住,盯着他摊开的掌心。

    那里躺着一枚丹丸,通体金黄,表面浮着细密龙纹,丹气不散,温润如晨露。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指尖抖得厉害。最后还是用拇指蹭了上去,小心刮过丹面一道细纹,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再养三年,纹会转金,那时才算真正涅盘。”

    陈凡颔首:“这孩子对丹道有天赋。”

    他没再多说,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涅盘丹,递到小药唇边:“含住,别咽。丹气入脉,洗一洗你这双认药的眼睛。”

    小药张嘴,含住。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直冲双眼。他眼前一亮,又一暗,再亮时,连陈凡袖口烧焦的毛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喉结滚动,泪珠砸在焦土上,瞬间蒸干。

    双膝一弯,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清亮:“弟子小药,拜见师父!”

    陈凡伸手扶他。

    掌心覆上小药后颈,一缕精纯灵力渡入,助他稳住丹气冲刷。小药身子晃了一下,没倒,站直了,额角沾灰,眼里亮得惊人。

    陈凡目光扫过台阶。

    那妇人还单膝点地,青铜小鼎搁在膝前,青烟未散,袅袅盘旋。他指尖微弹,一缕丹气飞出,没入鼎中。青烟骤然凝成一朵三瓣灵芝虚影,三息即散。

    没人说话。

    但台阶上所有低着头的人,肩膀都绷紧了一瞬。

    陈凡收回手,看向远处塌了一半的山门牌楼。匾额歪斜,“天穹”二字底下压着几截断幡残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小药耳中:“明日辰时,玄一门山门前集合。你,随我同去。”

    小药点头,右手仍攥着那只裂陶罐,指节泛白。

    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东边来的,带着山外药田的气息,掠过焦土,吹动陈凡额前一缕乱发。他没拨,任那缕头发垂在眉梢,遮了点眼。

    小药仰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凡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剑,也不是指谁,而是把右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衣袍,能摸到心跳。

    一下,两下,稳得很。

    他没说话,也没再动。

    小药站着,没敢动,也没敢眨眼。

    台下依旧没人起身。

    那个穿蓝布衫的瘦高青年,慢慢直起腰,两手仍放在膝前,掌心朝上,头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小药身上,又迅速移开。

    陈凡看着小药。

    看了两息。

    然后,他左手抬起,往斜后方虚点一下。

    不是指向某人,也不是召谁上前。

    就是点了那么一下。

    风正好吹过来,把他衣袖掀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道浅疤。

    他没收回手。

    就那么垂着,袖口半敞,疤露在外头,风吹着。

    小药也看见了那道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擦破的皮,又抬头,盯着陈凡的眼睛。

    陈凡没避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站着,一个刚跪起,中间隔着半尺焦土,灰还在地上浮着,没落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远处松林边缘,一团灰飘过去,落在树根旁。

    陈凡没眨眼。

    他盯着那团灰,直到它停住,才慢慢把左手放下。

    他右手仍垂在身侧,指尖离地半尺。

    小药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陶罐抱得更紧了些,罐口那截紫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陈凡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地心紫萝,年份没错。”

    小药猛地抬头。

    陈凡没看他,目光落在台阶最下方那块翘起的焦石上,石片底下露出灰青岩层。

    “北域三十七种常用丹材,你能认出多少?”

    小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二十八种。剩下九种,见过图谱,没亲手摸过。”

    陈凡点头:“明早辰时,带三样你认得最准的,来山门。”

    小药用力点头,指甲又抠进陶罐裂缝里。

    陈凡转身,面向台下。

    台下人还都低着头,没人动,也没人收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站着。

    小药站在他身侧,比他矮半个头,手里攥着陶罐,罐口那截紫叶,在风里晃得更急了。

    风大了些。

    卷起更多灰,打着旋,往台下飘。

    陈凡没闭眼。

    他盯着那团灰,直到它飘过栏杆,落到远处松林边缘,才慢慢把左手放下。

    他右手仍垂在身侧,指尖离地半尺。

    小药也盯着那团灰。

    灰落地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陈凡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剑,也不是去指谁,而是把右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衣袍,能摸到心跳。

    一下,两下,稳得很。

    小药也抬起手,学着他,把指尖按在自己左胸。

    他心跳更快了。

    陈凡没看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等风停。

    小药也站着,手按在胸口,指尖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