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正巧越过殿脊。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御座上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这几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血腥气中。

    京营、锦衣卫、东厂、金吾卫。

    这些天子亲军与内廷爪牙,在短短数日之内,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的血腥清洗。

    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朝堂之外,发生在暗流汹涌的深夜。

    朱由检登基后的几次早朝,平静得诡异。

    他只是高坐于龙椅之上,听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奏报,不置可否,也未曾颁布任何一道涉及国计民生的新政。

    百官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看不懂这位新君。

    他雷霆万钧地剪除了阉党羽翼,却又在朝堂之上表现得如此沉静,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沉默,比雷霆更令人恐惧。

    他们不知道,那把悬于头顶的屠刀,究竟何时会落下。

    又会落向谁的头顶。

    今日的早朝,亦是如此。

    待百官奏事毕,朱由检依旧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退出皇极殿。

    然而,就在内阁首辅黄立极等人以为今日又将平安度过时,王承恩却快步走下御阶,拦住了几位特定的官员。

    “孙师傅,徐大人,陛下有旨,宣各位往文华殿议事。”

    被点到名字的,正是前辽东经略孙承宗,以及工部右侍郎徐光启等人。

    同被留下的,还有刚刚被起复的杨嗣昌、刘宗周、黄道周,以及在詹事府熬了多年冷板凳的范景文。

    这几人,有的是帝师,有的是致仕的老臣,有的是刚正不阿的清流,还有的是精通实务的干才。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在史书上留下忠臣之名。

    众人心中猛地一凛,怀着满腹的恐惧与疑惑,跟随王承恩,再次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帝国中枢的宫殿。

    文华殿内,朱由检早已换下了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

    他没有坐在御座上。

    这个细节,让孙承宗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但随即又被殿内那凝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臣等,叩见陛下。”

    “诸位爱卿,平身,赐座。”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着他们脸上的惶恐、不安与迷茫。

    他一言不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不说话,他们便只能煎熬地等着,猜测着,恐惧着。

    终于,朱由检伸出手指,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从辽东,一路划到陕西。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整个天下的分量。

    “孙师傅,你久在辽东,你来看。”

    他指着舆图的东北角。

    “我大明的北疆,像不像一个正在被恶狼撕咬,不断流血的巨大伤口?”

    孙承宗心头一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舆图之上,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回陛下,建州女真狼子野心,盘踞辽东,实乃我大明心腹之患!”

    “患?”

    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陡然转厉,如刀锋刮过众人的耳膜!

    “不,是毒瘤!”

    “它在吸我大明的血,耗我大明的骨髓!每年数百万两的辽饷填进去,听不见半点回响!”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冷电,直刺孙承宗。

    “朕问你,这毒瘤,该如何剜除?!”

    孙承宗浑身剧颤,他没想到,新皇的用词竟如此犀利,对局势的判断,竟如此一针见血!

    他沉声道:“当以辽人守辽土,构筑坚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耗死建奴!”

    “好一个步步为营!”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了杨嗣昌的身上。

    “杨爱卿,朕再问你。”

    他的手指,从北疆,移到了中原腹地。

    “若国库空虚,连年灾祸,流民四起,这仗,又该如何打?”

    杨嗣昌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当‘攘外必先安内’,剿抚并用,清查田亩,增加税源,方能有钱打仗。”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须发皆白的徐光启身上。

    “徐爱卿,朕听闻,泰西有一种作物,名曰番薯,亩产可达数千斤,可活人无数。”

    他盯着徐光启,一字一顿地问。

    “此事,当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尤其是徐光启,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番薯之事,他只在与几位西洋传教士的私下交流中有所提及,尚未奏请推广,陛下……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回……回陛下,确有其事!”

    徐光启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不仅有番薯,更有洋芋、玉麦,皆是高产作物!若能在我大明推广,天下……天下将再无饿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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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中带着郑重。

    “朕,要你给朕一个章程。”

    “朕要成立农政司,由你主理!朕要你,把这些能救万民于水火的作物,给朕种满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他再次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

    “范景文!”

    范景文浑身一震,连忙出列。

    “朕问你,如今市面交易,碎银成色不一,官民交兑,奸商盘剥,‘火耗’之弊,病入骨髓,可有良策?!”

    范景文一愣,这是朝廷积弊,牵扯无数利益,谁敢轻易触碰?他沉吟半晌,才道:“臣以为,当严明法度,重惩奸商……”

    “不够!”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声音铿锵如铁,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朕要你,给朕设计一种宝钞银元,一体规制,通行天下!”

    “更要将‘火耗归公’,将这笔流失的巨额财富,重新给朕收归国库!”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范景文,一字一顿地喝问:

    “你,敢不敢做?!”

    范景文看着皇帝那双仿佛燃烧着烈焰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早已冰冷的血,瞬间被点燃,直冲头顶!

    拜伏于地,声音嘶哑而决绝:“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缓缓走回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北有建奴,内有流寇。”

    “土地兼并,国库空虚。”

    “天灾人祸,党争不断……”

    他每说一句,在场众人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大明身上一道道正在流脓,足以致命的伤口。

    “朕知道,这江山,已是千疮百孔。”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决绝。

    “朕也知道,在座的诸位,有的心怀天下,却报国无门;有的壮志未酬,却被奸佞排挤。”

    “朕清洗内廷,整顿京营,不是为了朕一人的权位。”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的中央,点在京师的位置。

    “朕,是要为这病入膏肓的大明,刮骨疗毒!”

    “朕,是要给诸位,给天下所有忠臣良将,扫清前路的障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字字句句,狠狠砸在孙承宗、徐光启等人的心上。

    “朕要一个兵强马壮的边军!”

    “朕要一个富庶安定的天下!”

    “朕要一个再无饥馑的盛世!”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九霄!

    “朕要我大明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朕要我大明的旗帜,永远,永远飘扬在这片土地之上!”

    “诸位!”

    “可愿随朕,重开这日月新天?!”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承宗、徐光启、刘宗周……这些见惯了风浪、历经了宦海沉浮的老臣,此刻,竟齐齐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足以焚烧天地的雄心与火焰!

    陛下对辽东、对流寇、对农政、对民生,了如指掌,一针见血!

    他知道病根在哪里,更知道该如何下刀!

    “噗通!”

    孙承宗第一个跪了下去,这位白发苍苍的帝师,此刻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嘶力竭。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其余众人,尽皆拜伏于地,那压抑了多年的热血与壮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们终于明白,上天,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送来了一位真正的,中兴之主!

    朱由检看着阶下拜伏的众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平静。

    “朕已派人,宣招因为阉党排挤打压的有志之士。”

    “朕的朝堂,需要你们这样的能臣干吏。”

    “朕,在等着你们的奏疏。”

    待孙承宗等人心潮澎湃地退下,殿内的热血与激昂尚未散去。

    朱由检脸上的温和与期许却已悄然褪尽,脸上只剩冰冷。

    时间不等人啊。

    他的目光穿透宫墙,看到了那片赤地千里的土地。

    崇祯元年,陕西、山西等地,大旱将至。

    那是流寇的温床,是王朝崩塌的第一声丧钟。

    他的刀,必须比天灾更快!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曹化淳,吴孟明。”

    王承恩领命而去。

    很快,殿外传来两道沉稳而压抑的脚步声。

    曹化淳与吴孟明一前一后,疾步入殿。

    二人身上,那股刚刚清洗过北镇抚司的血腥与煞气,尚未完全散去,仿佛两柄刚刚饮过血的绝世凶刃,被重新召回了刀鞘。

    他们跪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臣吴孟明,叩见陛下。”

    “奴婢曹化淳,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钉在御案上那份由魏忠贤亲笔写下的党羽名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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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群趴在大明肌体上疯狂吸血的蛆虫,令人作呕。

    他拿起朱笔,蘸了蘸殷红如血的墨。

    “国库空虚。”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二人的心口。

    “朕要变法。”

    “要练兵。”

    “要赈灾。”

    “要开海,要造船,要铸炮。”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到了极点。

    “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而朕,没有银子。”

    他缓缓抬起眼,那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曹化淳与吴孟明身上。

    “所以,朕要你们,去给朕把银子……找回来。”

    曹化淳与吴孟明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他们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朱由检将那份名录,用指尖轻轻推到了御案边缘。

    “吴孟明,你念。”

    “是。”

    吴孟明双手因为抑制不住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上前一步,捧起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录,开始高声念出一个个曾经权势熏天的名字。

    “魏良卿、傅应星、李永贞、刘若愚……”

    每念出一个名字,朱由检手中的朱笔,便在另一份抄录的名单上,或重重画下一个血色的圈,或轻轻划过,暂时留下一条狗命。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大殿内唯一的声音。

    许久,吴孟明念完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放下了笔。

    那份被他批注过的名单上,已有二十余个名字,被鲜红的朱砂死死圈禁,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凡是画了圈的。”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北镇抚司大牢最深处的寒冰,不带一丝人气。

    “罪大恶极,动摇国本,民愤滔天。”

    “着锦衣卫、东厂联合办案。”

    “即刻抓捕,查抄家产。”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凡人难察的挣扎,但瞬间就被无尽的冰冷与决绝所覆盖。

    仿佛在心中对自己说:为了这天下万民,朕,别无选择。

    “罪证确凿者,一概……”

    “夷三族。”

    这三个字狠狠劈在曹化淳和吴孟明的天灵盖上!

    他们的心脏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自太祖、成祖之后,大明朝堂上,已经许久未闻的酷烈之刑!

    新皇的屠刀比想象中的更狠!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泛起冷酷的笑意。

    “乱世,当用重典。”

    “朕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朝堂的百年污秽!”

    “朕更要用他们的钱,来填补这国库的无底空虚!”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些没有被画圈的名字。

    “至于剩下的这些,先不必动。”

    “都杀了,谁来给朕办事?”

    “将他们所有不法之事,一一记录在案,作为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戴罪立功,为朕所用!”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二人面前。

    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让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朕要看到国库的银子,堆成山。”

    他盯着二人,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他们的骨髓里。

    “抄来的家产,一金一银,一草一木,皆归国库。”

    “谁敢私藏一文……”

    “朕,就让他和名单上的人,一个下场。”

    曹化淳和吴孟明浑身剧震,再无半分亢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齐齐叩首,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臣(奴婢),遵旨!”

    声音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漠然转身,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让京城里的那些官老爷们,好好看一看。”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着焚尽一切的力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朕的崇祯元年,是如何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