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员大将,身披山文甲,胯下枣红马,手中斜提着一杆沉重的镔铁长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众人,正审视着一群待宰的牲畜。

    三千营提督祖大寿。

    “这……”

    豪格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城门洞不足五十步的地方。

    他身后的亲卫收势不及,撞成一团,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明军……为什么……会有明军……”

    豪格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这里不是北门吗?

    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为什么门开了,外面站着的,却是索命的阎王?

    城头之上,马劲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面这群撞成一锅粥的建奴骑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豪格贝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瓮城中回荡,充满了戏谑与嘲弄。

    “这门,是爷爷我特意给你开的!”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他一怔,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城头上那些狰狞而陌生的面孔,看见了那面正在他头顶疯狂舞动的大明战旗。

    这一刻。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都随着那面旗帜的舞动,被撕得粉碎。

    完了。

    这是一条豪格亲手为自己选择的死路。

    “贝勒爷!快退!是陷阱!快退!往东门去!”

    亲卫统领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叫,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跑。

    那面巨大的“祖”字大旗悬在阵前,压得每一个镶白旗建奴喘不过气。

    马蹄声踢踏。

    没有冲锋的咆哮。

    只有整齐划一、缓慢逼近的蹄铁敲击声。

    嗒。

    嗒。

    嗒。

    祖大寿根本不急。

    他手中的镔铁长槊微微抬起,槊尖那一抹寒芒,隔着几十步远,依旧刺得豪格眼球生疼。

    “退……”

    豪格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主子?退哪儿?”

    亲卫统领的声音带着哭腔,胯下的战马因为恐惧,正不安地刨着地上的青砖。

    他们曾寄予厚望的北门。

    现在,那道生门里,塞满了大明的铁骑。

    “往回走!”

    豪格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吃痛,原地疯狂打转,马蹄差点踩碎旁边一名倒地士兵的胸骨。

    “回城里!去东门!从东门杀出去!”

    只要不出这个瓮城,不被祖大寿这尊瘟神黏上,就还有活路。

    哪怕钻狗洞,也比在这儿被人像杀鸡一样剁了强。

    数百名亲卫乱作一团。

    前队的想往后转,后队的还在因为惯性往前挤,中间的人被夹得惨叫连连。

    “让开!都给本贝勒让开!”

    豪格手中的马鞭疯了一样抽打着挡路的自己人。

    一名躲闪不及的戈什哈被抽中面门,捂着脸滚下马背,瞬间就被无数只铁蹄踩进了泥泞里。

    没人管他的死活。

    所有人都只想着逃离身后那片正在逼近的红色死亡线。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城外响起。

    祖大寿动了。

    那支沉默的铁骑开始加速。

    只是小跑,但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让最后面的几十个建奴骑兵当场崩溃。

    “妈呀!”

    有人怪叫一声,丢下兵器,甚至不敢转身迎战,直接跳下马投降。

    “废物!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豪格气得眼前发黑,却不敢停留分毫,拼命夹着马腹,领着残兵败将,像一群丧家之犬,重新冲回了北门大街。

    街道两侧,一片狼藉。

    店铺大多关门闭户,有些已被乱兵点着,黑烟滚滚。

    路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有杂兵的,有镶白旗的,更多的是被误杀的百姓。

    豪格根本顾不上看。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东门还有希望!

    “那是谁的旗子?”

    奔行中,亲卫统领突然指着前方街角,惊喜地大叫。

    透过漫天烟尘。

    前方十字路口的转角处,一面旗帜若隐若现。

    一众士卒穿的是正蓝旗的军服,外面套着大明的号衣!

    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踩着碎石和断木,慢悠悠地从人群后踱了出来。

    马背上的人,身材肥硕,满脸横肉。

    那人手里没拿长兵器,只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顺刀。

    他用那种看着自家不成器晚辈的戏谑目光,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豪格。

    “哟。”

    “大侄子,这急匆匆的,是想去哪儿啊?”

    豪格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多少次在盛京的酒宴上,这个十叔,就是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德……德格类!”

    豪格咬着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崩出来的。

    “你这狗贼!你竟然真的背叛大金,背叛父汗!”

    “哎,大侄子这话说的,多伤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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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格类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乱颤,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阴狠的寒光。

    “什么叫背叛?”

    他举起手中的刀,指了指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正蓝旗士兵,又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明皇帝陛下圣明,咱们这叫弃金投明,顺应天命。”

    “倒是你,大侄子。”

    德格类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只剩令人作呕的贪婪。

    “叔叔我可是找了你好苦啊。”

    “这辽阳城这么大,我还怕你被哪个不开眼的乱兵给砍了,那样叔叔这功劳可就打折了。”

    豪格气得身子直颤。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熟悉的满洲面孔。

    那些正蓝旗的士兵,此刻看着他的目光,不再是敬畏。

    而是在看一堆行走的金银,一个能换来高官厚禄的人头。

    “你们……”

    豪格指着那群士兵,手指颤抖。

    “你们都是大金的巴图鲁!竟然跟着这个反贼造反?就不怕父汗诛你们九族吗!”

    “闭嘴吧!”

    德格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咆哮。

    “诛九族?”

    “皇太极要是真能打得过明军,还能让你在这儿像条野狗一样乱窜?”

    德格类催马向前几步,身后的正蓝旗士兵立刻挺起长枪,那一排排枪尖,逼得豪格的亲卫们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