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听叔叔一句劝。”

    德格类把刀扛在肩膀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下马,投降。”

    “叔叔保你不死。”

    “毕竟你这细皮嫩肉的,死了多可惜。”

    “放屁!我是大金的大阿哥!”

    豪格被这羞辱激得双目赤红,理智彻底崩断。

    他可以死。

    但他绝不能被德格类这种人当成晋升的垫脚石!

    绝不能像条狗一样被牵到明军大帐里去摇尾乞怜!

    “杀了他!”

    豪格猛地举起刀,刀尖直指德格类的面门。

    “谁杀了这个叛徒!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哪怕是绝境,这诱人的许诺还是让豪格身边的几个死忠亲卫红了眼。

    “杀叛徒!护主子!”

    十几名亲卫怒吼着,催动战马,发疯一样朝着德格类冲了过去。

    他们想用这种决死的冲锋,撕开一条口子。

    哪怕撕不开,也能为主子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不知死活。”

    德格类冷哼一声,甚至没有挥刀。

    他只是轻轻向后挥了挥手。

    “放箭。”

    “崩!崩!崩!”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十名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

    还没等那十几名亲卫冲到一半,密集的箭雨就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在这个狭窄的街道里,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十几名亲卫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尸体在冲势下又向前滑行了数丈,最终堆在德格类的马蹄前,成了这道封锁线上新的路障。

    鲜血在大街的石板缝里流淌。

    豪格身后的亲卫们彻底吓傻了。

    没人敢再动。

    “还有谁想当忠臣?”

    德格类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当拍死几只苍蝇。

    “叔叔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重新看向豪格,只把豪格视作囊中之物。

    “大侄子,后面那位爷,脾气可比我大多了。”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了一阵令人绝望的轰鸣声。

    豪格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视线尽头,北门大街的另一端。

    一道红色的钢铁洪流,正踩着地上的尸骸,缓缓逼近。

    为首的祖大寿,已经不需要再跑马。

    他骑着那匹枣红马,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一步一步地碾压过来。

    那杆沾满了鲜血的镔铁长槊,此刻正拖在地上,划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拉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呲——啦——

    前有狼,后有虎。

    这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胡同。

    豪格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德格类,又看了看身后如死神降临般的祖大寿。

    一股无力感将他彻底裹住。

    “完了……”

    他身子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德格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那是猎物放弃抵抗的信号。

    “苏布!”

    德格类猛地一挥手,眼中精光爆射。

    “动手!”

    “抓活的!”

    一直埋伏在侧翼店铺里的苏布猛地撞破木门冲了出来。

    在他两侧,数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正蓝旗士兵手持钩镰枪和套马索,从四面八方涌向路中间那个瑟瑟发抖的孤影。

    豪格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四面八方都是伸向他的利爪,而头顶那片昏黄的天空,正缓缓飘落几片混着黑灰的雪花。

    崇祯七年,十月初二。

    辽阳城,围城三日,一日强攻而破。

    这座天启元年便沦陷敌手的辽东重镇,在漫长的十三年等待后,终于再次回到了大明的怀抱。

    残阳的光芒,将一抹橘红涂抹在满目疮痍的城头。

    那一面面崭新的日月战旗,被西北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向这片黑土地宣告着主权的回归。

    入城的马蹄声细碎而沉重。

    张维贤策马行在北门大街上。

    马蹄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积水与血洼,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帅,脸上并没有多少克复疆土的狂喜。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伤亡,虽然豪格被擒,但这胜利的味道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大帅。”

    一名亲兵策马靠前,递上水囊。

    张维贤摆了摆手,没接。

    他勒住缰绳,环视四周忙碌着打扫战场的士卒,声音沉稳如山。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不可解甲。”

    亲兵一愣,随即抱拳领命。

    “卢象升和徐允祯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维贤问的是左右两翼。

    那是大军的两翼,也是最容易被那头藏在暗处的饿狼撕咬的地方。

    “回大帅,卢将军和徐将军的斥候往来一直按时,未曾中断。外围斥候已撒出去三十里,除了零星的建奴游骑,没见着皇太极的大纛。”

    “三十里……”

    张维贤摩挲着腰间尚方宝剑的剑柄。

    小主,

    皇太极这么能忍。

    亲儿子被围,重镇被破,这人竟然还能按兵不动。

    是吓破了胆,不敢一战?

    还是……在等待一个更致命的机会?

    “告诉卢象升和徐允祯,把防线再往外推五里。”

    张维贤指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皇太极不是不来,他是在等咱们松劲儿的那一刻。”

    “谁要是这时候敢喝庆功酒,老子就拿他的脑袋当夜壶!”

    “是!”

    传令兵不敢有丝毫怠慢,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张维贤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腹。

    “进府衙。”

    辽阳府衙。

    这座曾经的大金都统衙门,如今已被红色的鸳鸯战袄填满。

    空气中,一股尚未散去的血锈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

    张维贤端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卸去了沉重的兜鍪,露出一头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堂下,跪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锦衣残破,发辫散乱,身上那件象征着贝勒身份的铠甲,此刻沾满了污泥和脚印。

    正是被生擒的豪格。

    这位大金的大阿哥,此刻耷拉着脑袋,像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

    而右边跪着的那人,却有些扎眼。

    一身沾血的大明鸳鸯战袄,头盔歪在一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祖将军。”

    张维贤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吹去浮沫,喝了一口。

    从凌晨攻城到现在,这是他喝下的第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