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的手指重重地点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敲击战鼓。

    “在这建奴的老窝里!”

    “你他娘的就给老夫想这些裤裆里的烂事儿?”

    “你是嫌老夫这把骨头还不够轻,想让老夫死在女人肚皮上,让天下人耻笑吗?!”

    张英揉着屁股,脸上却没半点惧色,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了过来。

    这种打骂,他早就习惯了。

    这是亲近。

    若是公爷真动了怒,那就是直接拔刀砍脑袋,哪还会费力气上脚踹?

    “公爷,您这话说的。”

    张英一边揉着被踹得发麻的地方,一边委屈巴巴地辩解。

    “沈阳都拿下了,皇太极那老狗跑得连鞋都掉了,这是泼天的大胜啊!”

    “卑职这不是心疼您嘛,这一路您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松快松快,去去乏,明天不是更有精神收拾那些建奴余孽?”

    “滚蛋!”

    张维贤抓起桌上的茶盏,作势要砸。

    张英脖子一缩,却还是没退。

    张维贤把茶盏重重顿回桌上,茶水泼出来大半,烫得他手背一红。

    “没那个心情。”

    老帅脸上的怒气散去,换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皇太极一日不死,老夫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这老小子是人中之枭。”

    “只要给他留一口气,让他喘过来,哪怕只剩几千残兵败将,这辽东就还得接着乱!”

    张维贤转过头,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副猛虎下山图。

    那是代善的珍藏,画里的老虎气势汹汹。

    可如今挂在这儿,却像个天大的笑话。

    “若是最后让皇太极逃了,这胜仗,就得打个天大的折扣。”

    “这时候要是再因为玩女人出了岔子,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将来到了地下,怎么去见英国公府的列祖列宗?”

    屋内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炭盆里,偶尔爆出的毕剥声,清晰可闻。

    张英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惫懒劲儿,终于一点点收敛了。

    他站直了身子,双脚并拢,那是在军营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卑职……明白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再无轻浮。

    “公爷您是怕这股子心气儿散了。”

    “上行下效。”

    “要是您今晚睡了女人,明儿底下的将校就敢去抢民女,后儿那些大头兵就敢烧杀抢掠,把咱们这支王师变成跟建奴一样的匪寇。”

    张英虽然粗鄙,可那是从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家兵。下放出去,那也是三品的参将。眼见自然不低。

    这支虎狼之师,如今全靠张维贤这根定海神针压着。

    针若是歪了。

    天,就塌了。

    “知道就好。”

    张维贤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神色缓和了些许。

    “把那两个丫头送走。”

    “送去洪承畴那边的安置营,怎么处置,让他按规矩办。”

    “别让老夫再看见。”

    张英立正,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刚要转身出门,这浑人步子一顿,又回过头来。

    那张大脸盘子上,那股子猥琐劲儿又冒了出来。

    “公爷。”

    “那是不是……”

    “等皇太极死了,这仗就算打完了。”

    “卑职再把人给您送来?”

    “那时候,可就是真正的庆功了,您总不能再推辞了吧?”

    张维贤被气笑了。

    他指着门口,笑骂了一句。

    “滚!”

    “得嘞!”

    张英答应得脆生生,转身一溜烟跑了。

    木门重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份喧嚣。

    晨曦惨白,光线艰难地穿透大政殿的窗棂,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案卷。

    殿内炭火烧得通红,暖意却驱不散彻夜未眠的寒气。

    啪。

    洪承畴放下笔,狼毫笔杆磕在砚台边上,声音在殿内格外刺耳。

    他抬手,用力揉捏着自己僵硬的后颈。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一夜过去。

    桌案上的公文山,仅仅是矮了一截。

    沈阳这座烂摊子,粮仓是空的,降卒是活的,人心是悬的,每一桩都足以把人活活勒死。

    “大人,该歇歇了。”

    一道女声响起,冷冽如清晨的霜。

    洪承畴没回头,只是将自己更深地陷进太师椅里。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节纤细,却稳得像磐石。

    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酥油茶,被轻轻搁在案头唯一的空处。

    浓郁的奶香混着茶香,终于冲淡了些许纸张与墨汁的腐朽气味。

    玉澜绕过桌案,还穿着那身宽大的鸳鸯战袄,发梢沾着几分烟火尘嚣。

    她就站在洪承畴身侧,没了宫廷的繁文缛节,举手投足间,反倒多了军伍的利落。

    “后面,如何了?”

    洪承畴端起茶,任由滚烫的液体冲刷着喉咙,一股暖流直冲丹田,激得他精神一振。

    “妥了。”

    玉澜的声调平直。

    小主,

    “该关的,都锁在院里;该赏的,名单已经拟好。”

    “几个想要闹腾的,我也派了人二十四时辰盯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洪承畴刚写完的一份清单,上面是那些将被“赏赐”出去的女眷名字。

    “哲哲姑姑是个聪明人。”

    “她明白,大金亡了,科尔沁还得活着。她会帮着安抚那些福晋和格格。”

    洪承畴微微颔首。

    这个女人,比他手里的笔更好用。

    更锋利,也更懂分寸。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那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酷节拍。

    “有件事,需知会你。”

    洪承畴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只剩算计。

    “我要给皇太极,写一封信。”

    玉澜的眉梢轻轻一挑,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信里,我会告诉他,他的国,亡了。”

    “我还会告诉他,他的女人,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洪承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沙上爬行。

    “我会写得很难听。”

    “我会写,你是怎么伺候我的。”

    “又是怎么把他的病,他的无能,当成枕边笑话,说与我听。”

    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这番话,是对一个男人最极致的羞辱,更是把玉澜的名节彻底撕碎,再扔进泥水里狠狠踩上几脚。

    玉澜沉默着。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