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开来,明艳动人,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

    “写。”

    一个字。

    斩钉截铁。

    洪承畴眼神微动,面上透出意外,想从她脸上找出半分勉强。

    没有。

    只有彻底豁出去的决绝。

    “洪大人以为,我会在乎名声?”

    玉澜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案头的灯芯,让那豆大的火苗重新旺盛了一分。

    “从我走出冷宫,决定不做大金陪葬品的那一刻起,名声于我,已是无用之物。”

    “大明的皇帝许诺过我。”

    “只要辽东平定,这片土地上,会有一个属于我的位置,一个女爵。”

    她转过身,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

    那是皇太极逃亡的方向。

    “那个位置,我要坐。”

    “但他活着,我就永远坐不稳。”

    玉澜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刮骨钢刀般的锋利。

    “只要他还喘着一口气,那些墙头草,心里就永远有个影子,就会首鼠两端。”

    “所以,他必须死。”

    她回过头,直视着洪承畴,唇角带着狠戾。

    “大人尽管写。”

    “怎么恶毒,就怎么写。”

    “最好让他看完信,当场呕血,死在逃亡的马背上。”

    洪承畴盯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都说无毒不丈夫,我看,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才是至理。”

    洪承畴猛地抓起狼毫,饱蘸浓墨。

    “往后你这辽东女爵,怕是比皇太极,还要难缠。”

    玉澜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只是淡淡道:“那就要劳烦大人,留在辽东,亲自看着妾身了。”

    洪承畴没再接话,只是冷哼一声:“官员任免,自有陛下圣裁。”

    墨汁在砚台中浓如黑夜。

    洪承畴提笔,落纸。

    笔锋游走,如龙蛇狂舞。

    读书人骂人,从来不见一个脏字。

    却能把人的骨气和尊严,一笔一划,剥得干干净净。

    一刻钟后。

    洪承畴手腕一顿,收笔。

    他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不是信。

    这是一道催命的符。

    “来人。”

    他刚要开口,殿门处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皮靴踩踏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张维贤跨步入殿,满身戎装,寒气逼人。

    老帅显然已经歇过来了。

    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虽然满脸褶子依旧深刻。

    “洪大人这是一夜未歇息。”

    张维贤一进门,目光便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以及站在一旁的玉澜。

    他扫过两人,目光落在那杯热酥油茶上,神色带了点调侃。

    “看来,老夫来得不是时候?”

    老帅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随手解下大氅,扔给身后的亲兵。

    “大帅说笑了。”

    洪承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信纸,迎了上去。

    “卑职刚拟好给那奴酋的‘家书’,正要呈给大帅过目。”

    “哦?”

    张维贤来了兴致,一把接过信纸。

    老帅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起初,他脸上还挂着几分威严。

    读到一半,那两条花白的眉毛,便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当他看到信中某个段落时,甚至没忍住,用手指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被压抑住的笑声。

    “这信要是送到了……”

    张维贤把信拍回洪承畴手中,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那老小子若还能忍住不吐血,哈哈哈!”

    洪承畴拱手一礼,脸上没有半分愧色。

    “兵不厌诈。”

    “只要能让他死,卑职不介意当个刻薄小人。”

    “好!”

    张维贤大笑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洪大人,这信,你再抄两份!”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断喝一声。

    “来人!”

    张英那魁梧的身影,立刻从门外挤了进来。

    “公爷,您吩咐!”

    “去俘虏营。”

    “给老夫挑几个筋骨最硬的建奴出来。”

    “要那种死都不肯降,见了咱们大明旗帜就敢吐口水,嘴里还天天念叨着‘大喊万岁’的死忠!”

    张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公爷,这种货色,不直接拖出去砍了祭旗?”

    “让你去你就去!”

    张维贤没好气地虚踢一脚。

    “把这信塞他们怀里,告诉他们,这是咱们送去和谈的国书。”

    “这帮蠢货对皇太极忠心耿耿,得了信,只会以为是救命的稻草,一定会拼了老命去找他们的主子。”

    “他们,就是这道催命符,最好的信使!”

    张英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的狞笑。

    “卑职这就去办,保证让那几个傻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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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

    沈阳东门,在一片肃杀中悄然洞开。

    几匹快马接连冲出,撞破漫天风雪,朝着茫茫的林海雪原狂奔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满身血污,怀里却死死揣着那封他们以为能拯救大金的“和书”。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里逃生的狂喜,和对旧主至死不渝的忠诚。

    他们不知道。

    这一路狂奔,送去的不是希望。

    而是插向他们君王心脏的,最后一刀。

    抚顺关。

    这三个字在辽东舆图上,曾是重如千钧的锁钥。

    此刻,这道关隘却像一具被剔光了血肉的枯骨,横亘在风雪漫卷的荒原上。

    所谓的关城,早已不复存在。

    卢象升勒住战马,铁蹄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几道刺眼的白痕。

    他眯起眼,审视着眼前这片凄凉景象。

    曾经的卫城,在万历四十六年被一把火烧毁成了白地。

    如今只剩下一道断断续续的土岗,最高处不过齐胸,矮处甚至还没马蹄高。

    厚重的积雪覆盖其上,几乎与荒野融为一体。

    东墙仅残留了不到四丈长的一截,那高度,连只野狗都挡不住。

    “看来皇太极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徐允祯策马跟上,马鞭遥指那些焦黑的残垣。

    “连这最后一道门板都不要了,敞开了大门让我们追。”

    卢象升没有接话。

    他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毫无声息的群山。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按理说,就算守不住,也该留几百死士在此,放几轮冷箭,用人命为他拖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