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刻,天光未亮。露水打湿了演武场的石板,雪斋已经站在场中。

    他脱掉外衣,只穿单衣,双手握枪,反复练习后撤转身的动作。左脚后退半步,右脚跟转,身体侧倾,枪尖虚点地面再猛然上挑。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遍,手臂发酸,肩膀旧伤隐隐作痛。

    佐久间盛政拄着长枪走来,右腿微瘸。他看了片刻,开口:“你像在逃命。”

    雪斋停下,喘气。

    “回马枪不是逃跑。”盛政说,“是引敌入套。你越怕被打中,就越会缩手缩脚。枪术不怕慢,只怕心乱。”

    雪斋点头,重新摆好架势。

    盛政走近,用枪柄轻敲他肩头:“眼要盯住对方破绽,不是看枪尖。我右眼瞎了,靠耳朵听风声也能刺人咽喉。你有两只好眼睛,却总低着头。”

    他退后几步,亲自演示。先佯攻一记直刺,见雪斋举枪格挡,立刻收力后撤,脚步错开半尺,枪尾一甩,枪尖如蛇回头,直奔雪斋肋下。

    雪斋来不及反应,被点中。

    “再来。”他说。

    这一练就是三日。

    每日四刻到场,直到日头高悬。起初他总是判断不准距离,要么退得太早,失去反击时机;要么转身太迟,被木枪扫中背脊。有一次用力过猛,扭伤左肩,晚上睡下时翻身都困难。

    第三天夜里,他坐在院中,仰头看星。忽然想起上泉信纲说过的话:“剑从活下来的时候出来。”

    他又想起自己创的“竹影三式”——第一式避锋,第二式引势,第三式反杀。这不正是“回马枪”的节奏?

    第二天清晨,他不再照搬盛政的动作。而是把剑法的节奏融入枪招。撤步时腰身下沉,像风吹竹折;转身时肩背扭转,借全身之力带动枪杆旋转;最后那一刺,不是直捅,而是带着螺旋劲道向上挑。

    盛政站在场边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你这不是枪。”

    “但我能赢。”

    雪斋试了一遍。动作比之前流畅,枪尖划出的弧线更小,速度更快。

    盛政沉默片刻,提起长枪:“来,真打一次。”

    两人站定。

    盛政出手毫无征兆。一枪直刺咽喉,雪斋侧头避开,同时后撤。盛政紧追,第二枪横扫腰腹,雪斋拧身让过,枪尖擦衣而过。

    第三枪又是直刺,雪斋这次不退反进,迎着枪尖冲上前半步,逼得盛政收枪变招。就在对方换势瞬间,雪斋猛然转身,左手虚晃,右手持枪旋身回刺。

    盛政枪尖距他喉咙只剩半寸时,雪斋的枪尖也已抵住他胸口。

    两人僵持。

    盛政笑了:“有点意思。”

    “再来。”

    这一次盛政不再留手。连使三记“回马枪”,枪影重重,逼得雪斋连连后退。最后一击,他佯装失衡,枪尖微垂,露出空档。

    雪斋本能地扑上反击。

    盛政等的就是这一刻。枪尾一压,枪尖如毒蛇昂首,直取雪斋咽喉。

    雪斋已无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硬拼,而是侧身拧腰,左手做出引枪姿态,右手枪柄猛旋,枪尖顺着对方枪杆滑上,借旋转之力卸去大部分劲道,再猛然上挑。

    “啪!”

    一声脆响。

    两支木枪交击,盛政未能及时收力,枪杆从中断裂。

    半截断枪飞出去,插在土里微微颤动。

    全场寂静。

    雪斋站着不动,胸口起伏。手中握着另一半断枪,掌心全是汗。

    盛政低头看看自己的断枪,又抬头看他,忽然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声好,“你能把剑意化进枪招,还能反过来破我的枪,这门技艺你算真正学会了。”

    他拄着断枪残杆,右腿旧伤隐隐作痛,却站得笔直。

    “我教过很多人用枪。”他说,“有人学得快,有人力气大,但没人能在三天内把‘回马枪’变成自己的东西。你行。”

    雪斋低头看着手中断枪,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南部家还在北面虎视眈眈,黑川城那夜的火光还印在脑子里。千代中毒倒下的样子他也记得清楚。

    他必须更强。

    盛政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他肩头:“枪术传给你了,往后走的路,你自己定。”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缓慢,右腿拖在地上有些吃力。

    雪斋站在原地,听见风穿过林梢的声音。手中断枪余温尚存,掌心的汗浸湿了缠绳。

    他慢慢蹲下,把断枪插进土里,像是立了一座小小的碑。

    然后起身,重新拿起备用长枪。

    太阳升起来了。

    他开始练习新的组合:先使一记“回马枪”,紧接着接“竹影三式”的第三式反杀,再迅速转换步法,模拟面对两名敌人时的应对。

    一遍又一遍。

    汗水顺着眉骨流下,滴在石板上。

    亲卫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有人低声说:“大人连盛政教头的枪都能打断……”

    另一人接话:“奥州真的要变了。”

    雪斋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一招还可以更快。

    如果能把转身幅度再缩小半寸,对手就更难预判。

    他停下喘息,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快马奔入庭院,在演武场外急停。马上士兵跳下,抱拳行礼:“大人!海边马场刚到一匹西域宝马,说是主公特批给您试骑的!”

    雪斋抹了把脸上的汗,望向那人。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到。马性烈,驯马师拉不住,已经踢翻两个了。”

    雪斋把长枪交给旁边亲兵。

    他解开腰带,脱下沾满汗水的直垂,只穿短衫。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擦干手心的汗。

    然后走向马厩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