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官冲进官署时,雪斋正把南村仓多出的五十石米圈在账本上。

    “黑川粮仓出事了!”

    他抬头,笔尖停在纸上。

    没有问详情,他合上账本,起身就走。外袍挂在架子上没来得及穿,只将直垂袖口系紧,腰间“雪月”刀一按,人已出门。

    马在门口等着,亲卫牵着缰绳。

    雪斋翻身上马,一句话:“走黑川。”

    马蹄声起,沿着石板路往西南方向去。风从渠边吹来,带着泥土和稻谷的味道。

    路上他打开竹简,看水利轮值记录。南村段堤坝未报修,却多入库五十石米。这不对。粮入仓必有因,要么是抢收,要么是虚报。可眼下不是收割季,农夫不会连夜运粮。

    他把竹简塞回怀里,手摸到之前千代交给他的布囊——里面有一片沉船木,沾着藿香气味。

    这事也还没完。

    但眼前是粮仓。

    不到半个时辰,黑川粮仓到了。

    这是个大仓,建在渠口高地上,三面环土墙,门口两根旗杆挂着小野寺家的纹章。守仓兵站在岗亭里,见雪斋马近,立刻站直。

    他下马,直接走向主仓门。

    “开仓。”

    仓吏迎上来,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堆笑:“大人您来了,仓里刚清点完,一切正常。”

    “我说了,开仓。”

    门被推开。阳光照进黑暗的仓内,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雪斋走进去,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响声。他走到量斗旁,抓起一把米放在手里看。颗粒饱满,颜色新鲜。

    但他蹲下身,手指划过地板缝隙。

    有潮气。

    新米不能受潮,否则三日就会发霉。这仓底湿,说明这些米是临时搬进来充数的。

    他又看封签。印章是旧章重盖,边缘模糊,明显是有人用软蜡拓印后再压上去的。

    “上个月入库多少?”

    “一千二百石。”仓吏答。

    “现在剩多少?”

    “九百八十石。”

    “少了二百二十石?”

    “是。”

    雪斋冷笑:“你记错了。我刚收到急报,说昨日还有八百石入库,总数该是两千石。你现在说只剩九百八十?那多出来的三百二十石呢?”

    仓吏脸色变了。

    “我没……没收到新粮。”

    “那你账本是谁写的?”

    “是我……但我手下也经手。”

    “叫他来。”

    人带来是个年轻文书,说话发抖,说不清来源。

    雪斋不再问。他知道这些人背后有人。

    他转身走出仓库,在院子里站定。

    千代不知何时已站在墙角阴影处。她没穿忍者服,一身普通护卫装束,手里拿着记录板。

    两人对视一眼。

    雪斋点头。

    她消失在院外。

    天黑前,他回到居城,没进宅子,去了军务房。

    桌上铺开三郡地图,他盯着黑川位置,手指敲着桌面。

    如果只是贪墨,不会这么蠢。虚报存粮,还敢往上加数字,这是要让人发现。

    目的不是偷粮,是毁新政名声。

    让他看起来管不好粮政。

    幕后人想逼他出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千代进来,关上门。

    “我进了账房住屋。”她说,“后窗没锁。屋里有火盆,灰烬里有半张烧剩下的纸,写着‘樱庭通事郎’五个字。”

    “南部家的人。”

    她点头:“还有半枚金判,藏在床板夹层。”

    “他今晚会再动手。”

    “我知道。”

    两人没再多说。

    千代又走了出去。

    子时刚过,黑川粮仓后院柴房。

    账房提着油纸包进来,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他蹲下,从包里掏出一叠纸,准备点火。

    火折子刚亮,一支手里剑钉在他手边。

    他猛地抬头。

    千代站在屋顶,手里第二支手里剑已经举起。

    “别动。”她说。

    账房转身要跑,雪斋从角落走出,挡住去路。

    “你要烧什么?”

    那人跪下,浑身发抖。

    “我说……我说……”

    审讯在军务房进行。

    没有动刑。雪斋让人拿来笔墨,让他自己写。

    一个时辰后,供词完成。

    豪族许以百两黄金,让他篡改账目,虚报存粮。目的是制造“雪斋治政失当”的舆论,为下一步废除新政造势。

    “你原是哪家家臣?”

    “佐藤家庶子……早年被逐,靠记账谋生。”

    “谁找的你?”

    “是……是仓代组头山田。”

    名字记下。

    雪斋看完供词,盖上印。

    “明日清晨,把他吊到市集旗杆上。”

    “公开?”

    “公开。”

    “不杀?”

    “不杀。但要在奥州除名。”

    除名比死更重。武士被除名,子孙不能入仕,家族断根。

    这一招比斩首更狠。

    千代站在旁边,低声说:“密信残片上的字迹……和上次警告排水渠的密报很像。”

    雪斋皱眉。

    上次那封密报,是千代发现的。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像是刻意模仿。

    小主,

    他从布囊里取出那片沉船木,又让千代拿出这次的残纸。

    并排放在桌上。

    不是同一人写的。但笔顺习惯相似,尤其是“樱”字最后一捺,都是先顿再拖。

    有人在模仿。

    或者,是同一个人换了手写。

    “他们有两个细作。”他说,“一个送假情报,一个真做事。”

    “你在等另一个出手?”

    “我不用等。”

    “那为什么不动山田?”

    “动他,就没人再递消息了。”

    他吹灭灯。

    第二天清晨,市集中央旗杆下围满人。

    账房被反绑吊在半空,脚下贴着供词抄本。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大笑,有人摇头。

    雪斋骑马经过,没停。

    他知道,今天开始,豪族不会再轻易派人碰粮政。

    但他也知道,这一波过去,下一波会更隐蔽。

    傍晚,他登上城楼。

    远处市集灯火点点,人影晃动。

    千代走上来,递过一张纸。

    是密信残片。

    “你还留着?”

    “有用。”

    他接过,指尖摩挲纸边。

    风从北面吹来,吹动檐角铜铃。

    城楼下,巡逻队走过青石路,脚步整齐。

    他望着市集最亮的那片光,那里是公平秤所在的位置。

    百姓还在交易。

    新政没倒。

    他低声说:“这才只是开始。”

    千代没接话。

    他把纸折好,放进胸前衣袋。

    右手落在“雪月”刀柄上,握了一下。

    城外远处,一道火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