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站在武道场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密信残片,纸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他没回房换衣,直垂上的尘土还在,腰间“雪月”刀也没卸。

    演武场已经有人了。

    佐久间盛政拄着枪站在沙地边上,右眼的黑布在晨风里轻轻晃。他左腿微跛,站得却稳。见雪斋来,没说话,只把枪尖往地上一顿,算作打招呼。

    雪斋点头,走进场子中央。

    木台搭好了,三面围了竹篱。东边是基础体能区,二十个少年正蹲马步,腿抖得像风里的草。西边剑术区,两个教头在演示劈斩动作。南边划出实战圈,铺了软土,防摔伤。

    人不多,三十七个新弟子,都是昨日报名入册的。有农家子,有落魄武士的后代,也有小商户送来的儿子。年纪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二十一。

    雪斋拍了三下手掌。

    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静下来。

    “今天是第一日。”他说,“不讲出身,不论过去。在这里,只有三个字:练、打、活。”

    底下没人应声。

    “每天三课轮训。早课体能,午课招式,晚课实战。每月一考,末位十人淘汰。想走的,现在可以出列。”

    没人动。

    “好。”他看向佐久间,“开始吧。”

    盛政拖着腿走到体能区,把枪靠墙放好。他脱下外甲,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裈。一声吼,所有人趴下做俯卧撑。

    雪斋去了剑术区。

    他让教头先带练“竹影三式”的前两段——避、引。这是他从上泉信纲那里悟出来的,又结合自己这些年战场经验改过几遍,简单,实用,适合新手。

    弟子们学得慢,动作僵硬。

    教头挨个纠正,嗓门越喊越大。

    到了下午,实战课开始。

    抽签对战,五人一组,轮流下场。用的是包铜皮的木刀,打中不破皮,但撞一下也疼。

    前几轮没什么看头,大多是乱挥。

    直到第七组。

    一个瘦高的少年上场,对手是其中一个教头。那人三十多岁,练了十年剑,平日里在町上也算有名气。

    比试开始。

    教头抢攻,一记正劈。少年侧身躲开,脚步没乱。教头再刺,他后撤半步,木刀横挡,借力一带,教头往前踉跄。

    场边有人笑。

    教头恼了,连出三招快劈。

    少年不硬接,退、引、转,突然一个低身扫腿,教头收势不及,扑倒在地。

    全场静了一瞬。

    接着哗然。

    “他用的是‘竹影三式’!”

    “教头输了?输给一个新人?”

    有人低声骂:“浪人教的东西,也配叫剑术?”

    雪斋听得清楚。他没动,只盯着那少年。

    少年收刀立定,额头冒汗,呼吸平稳。他没看别人,只望着雪斋。

    雪斋招手。

    少年走过来,跪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市川太郎,父亲是南村铁匠。”

    “谁教你这三式的?”

    “我……看了教头演示两遍,自己练的。”

    雪斋起身,走进旁边的屋子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新竹刀。

    刀身修长,比普通竹刀重三成。柄上缠了蓝布,刀背刻了一个“影”字。

    “从今天起,你是首席弟子。”他把刀递过去,“直接归我指导。”

    太郎双手接过,手指发抖。

    场边议论声更大了。

    但没人敢当面反对。

    雪斋转身,面向所有人:“技无高低,能赢就是好技。不服的,明天实战课可以挑战他。”

    说完,他走向内室。

    刚坐下,门被推开。

    千代进来,顺手关门。

    她没说话,走到桌边,放下一枚铜扣。

    圆形,边缘有磨损,正面是三日月纹。

    “南部家的。”

    雪斋拿起铜扣,翻看了一遍,放进袖袋。

    “几个人有问题?”

    “三个。这个最明显,昨天傍晚才到,报的是陆奥商人之子,可口音是盛冈一带的。另外两个,一个太安静,一个太积极。”

    雪斋点头。

    “别动他们。”

    “明白。让他们继续训练。”

    “不只是训练。”雪斋站起身,“从明天起,加一项‘影战’。”

    “影战?”

    “每五日一次,模拟渗透。五人一组,一人扮敌方细作,混进训练队,任务是偷走挂在主厅的‘回马剑式’图谱。成功者,可提前学习这套剑法。”

    千代眼睛一亮。

    “他们会争。”

    “就是要他们争。”雪斋说,“真正想学本事的,会拼命表现。想搞破坏的,也会露马脚。谁急着打听图谱位置,谁总打听我的行踪,记下来。”

    千代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雪斋从墙上取下一根竹枝,比划了个弧形,“今晚你带人,在沙盘上摆一遍‘绞杀阵’。我要在课堂上教。”

    “用竹枝当船?”

    “对。让他们知道,剑术不止能打架,还能打仗。”

    千代出去了。

    雪斋坐回席上,打开登记册,看三十七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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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停在“佐藤次郎”这个名字上。

    就是那个铜扣的主人。

    他没划掉,也没标记。

    合上册子,他走出内室,回到演武场。

    太阳还没落山。

    学员们还在练。

    太郎独自在角落反复练那三式,动作越来越顺。

    雪斋走过去,把竹枝递给他。

    “照这个距离,再试一遍。”

    太郎接过去,站定。

    雪斋突然出手,竹枝直刺胸口。

    太郎后撤,引偏,反手一撩。

    竹枝擦着雪斋手臂飞过。

    “不错。”雪斋说,“但第三式还可以更快。”

    他示范了一遍,脚步后滑时突然变向,竹枝横扫,逼得太郎单膝跪地。

    “记住,敌人不会站着等你出招。”

    太郎点头,满头大汗。

    雪斋抬头,看见千代站在廊下。

    她冲他微微点头。

    他知道,那三个人已经被盯上了。

    他走回高台,拍手集合。

    所有人列队站好。

    “从明日开始,新增‘影战’训练。”他说,“每五日一次,败者淘汰,胜者可习‘回马剑式’。”

    底下一阵骚动。

    “你们当中,或许有人为别家而来。”他目光扫过人群,特意在佐藤次郎脸上停了两秒,“没关系——真正的武道,不怕试炼。”

    没人说话。

    有些人低头,有些人挺胸。

    雪斋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现在,继续练。”

    队伍散开。

    太郎拿着新竹刀,重新站到角落。

    佐久间坐在场边矮凳上,默默看着这一切。

    天色渐暗,灯笼点了起来。

    雪斋站在高台,手里拿着竹枝,开始在地上画线。

    “听好。”他对围过来的弟子说,“这是‘绞杀阵’的第一形。三船为一组,中间诱敌,两翼包抄。关键在时机——慢一步,全死;快一步,白费。”

    他用竹枝比划,声音平稳。

    台下的人认真记。

    角落里,佐藤次郎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挂在主厅墙上的卷轴。

    上面写着四个字:回马剑式。

    他的手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