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就起身了。他没在屋里多停,直接走向武道场。昨夜安排完“影战”的事,他睡得浅,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弟子的动作。尤其是佐藤次郎的眼神,太沉,不像普通年轻人。

    演武场已经有人在练。剑术区传来木刀劈空的声音,体能区也有喘息声。雪斋站在沙地边上扫了一眼,发现枪术区的矮凳是空的。那把缠着破布的长枪靠在墙边,没人动。

    他皱了下眉。

    盛政从不迟到。就算腿不方便,也会早到半个时辰,坐在那里看弟子热身。

    雪斋走到值守弟子面前问:“佐久间老师呢?”

    弟子低头说:“昨夜三更,他召集了二十个学枪的弟子,在后门集合。带了干粮和备用枪杆,黎明前出发了。”

    “留话了吗?”

    “有封信,放在您案上了。”

    雪斋转身回内室。

    桌上压着一张纸,字迹潦草,只有两行:

    “奥州已稳,当去助黑田官兵卫。勿念。”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捏住纸角,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最后塞进袖袋。他没叫人停下训练,也没召集其他教头。只是脱下直垂外衣,换上轻便的裤裙,把“雪月”刀插进腰带,又取下墙上挂着的一块旧怀表。

    这表是小野寺义道给他的,铜壳,链子有些发黑。他摩挲了一下表盖,揣进怀里。

    然后他出门牵马。

    马是老马,不快但稳。他沿着山道往北走。这条路他知道,通往会津方向,要翻三个坡,过两条溪。盛政一行走得慢,右腿不便,不可能太快。

    走了七里,到了一处陡坡。

    前面的人影停住了。

    二十个弟子排成两列站在路边,盛政拄着枪站在最前头。他听见马蹄声,回头看了看,脸上没什么惊讶。

    雪斋勒马停下。

    两人隔了几步,都没说话。

    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响。

    雪斋从怀里掏出怀表,递过去。

    盛政看了眼,没接。

    “这是你主君给的东西。”

    “现在是你该拿的。”雪斋说,“见此如见我。你在会津若有需要,可凭此物调三郡兵力,无人敢阻。”

    盛政沉默几秒,伸手接过。打开表盖看了一眼,合上,收进胸口。

    “你倒大方。”他说,“把主公的东西拿来送人情。”

    “不是人情。”雪斋说,“是信任。”

    盛政笑了。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抬手拍了下雪斋的马鞍。

    “好。等你统一奥州那天,我一定带着会津最好的清酒来喝。要是你没做到,我就把这表扔进阿武隈川。”

    “你不会扔。”雪斋说,“那是你儿子的名字。”

    盛政一愣。

    随即摇头:“你知道了?”

    “表盖内侧刻着‘己亥年赠吾儿盛隆’。”雪斋说,“你不让我看,但我见过一次。”

    盛政没说话,只把手按在枪柄上,站了一会儿。

    他转头对弟子们说:“走吧。”

    队伍开始移动。

    雪斋没动,坐在马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有弟子想开口,被前面的人拉住。没人说话,脚步很轻。

    直到最后一人走远。

    盛政走在最后,一瘸一拐。他在坡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雪斋也抬头看着他。

    两人没再说话。

    盛政挥了下手,转身跟上队伍。

    身影渐渐被雾遮住。

    雪斋还坐在马上。

    风凉,吹得衣角贴在腿上。他摸了下腰间的刀,确认还在。然后轻轻扯动缰绳,调转马头。

    归途中遇到千代。

    她骑马从城方向来,见了雪斋,靠近。

    “他右腿的伤没好。”她说,“走这种山路,是在硬撑。”

    雪斋没答。

    千代也不追问,只并肩跟着。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官道后,雪斋加快速度。马蹄声变密,尘土扬起。

    快到城门时,他忽然说:“他知道该做什么。”

    千代看了他一眼。

    “我们也是。”

    说完,他不再减速,直奔城内。

    路上行人开始多了。有挑担的农夫,有推车的商贩。一个孩子跑过街口,差点撞上马腿,雪斋拉缰绳避开,马打了个响鼻。

    他没骂人,也没停下。

    到了武道场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守门的少年。

    走进演武场。

    弟子们还在练。市川太郎在角落独自练“竹影三式”,动作比昨天顺。看见雪斋回来,他停下,跪坐行礼。

    雪斋点头。

    他走到高台,拍手集合。

    所有人列队。

    “从今天起,枪术由我亲自带。”他说,“盛政老师去了会津,替我们守住另一条线。”

    底下没人出声。

    “你们当中,有人是为了学本事来的,有人是为了别的目的。”他目光扫过人群,“我不问过去。但从现在起,谁要退出,立刻走。要留下,就得做到三件事:听令、苦练、守信。”

    有人低头。

    佐藤次郎站在后排,手攥着木刀柄,指节发白。

    雪斋没看他。

    “现在,继续练。”

    队伍散开。

    雪斋走到枪术区,拿起一根练习用的木枪。枪杆笔直,分量适中。他站在空地上,缓缓摆出起手式。

    “第一课。”他说,“什么叫‘回马枪’。”

    他后退一步,转身,枪尖划出半弧。

    “不是等敌人来了才出招。”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是你让他以为你能赢,然后——杀机才真正开始。”

    他猛地前刺,枪尖点地,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

    他收回枪,站直。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每个人都能做出这个动作。”他说,“做不到的,自己走。”

    没人说话。

    雪斋把木枪插进沙地,转身走向内室。

    路过登记册时,他停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

    手指落在“佐藤次郎”四个字上。

    他没划掉,也没做记号。

    只是合上册子,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