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城主府西厢的窗纸上。

    雪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他面前摊着一张海图,上面用红点标出黑川港的位置。门外传来脚步声,藤堂高虎走进来,肩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海边赶来。

    “你来了。”雪斋抬头。

    “听说你要见我。”藤堂站定,抹了把脸,“是不是和船有关?”

    “是。”雪斋把海图推过去,“明军的佛朗机炮能在两里外打穿旧式安宅船。我们在露梁吃过大亏。现在不能再用老办法。”

    藤堂低头看图,眉头皱起。他手指在一处弯道停住:“这是龟颈峡?你想在这里动手?”

    “不止。”雪斋说,“我要造新船。能扛炮击,能近战冲撞,还能快速转向。”

    藤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比以前狠了。”

    “不是狠。”雪斋说,“是没得选。”

    两人起身,离开正厅。外面已有马车等候。他们一路不语,直奔海岸工坊。

    工坊建在奥州湾内侧,背靠山崖,面朝浅滩。二十多个船台一字排开,有些还空着,有些已立起龙骨。工匠们正在搬运木料,铁匠炉火通红,锤声不断。

    雪斋走下马车,径直走向中央最大的船台。这里摆着一块长条木案,上面铺着未完成的图纸。

    藤堂拿起炭条,在木案上画了一艘船的轮廓。“关船太轻,安宅太慢。不如折中——加宽底舱,缩短桅杆,改用双层甲板。”

    “铁板呢?”雪斋问。

    “外层不能全包。”藤堂说,“太重会沉。只能在指挥台和火药舱周围加三寸厚铁皮,防弹片。”

    “水密舱?”

    “设三道横向隔墙。”藤堂继续画,“万一撞破,最多淹两段,不会整船下沉。”

    雪斋点头:“用什么木头?”

    “骨架用桧木。”藤堂说,“这种木头韧性强,抗浪。甲板用杉木,轻,干得快。”

    “撞角呢?”

    “加。”藤堂咧嘴一笑,“就在船头下方,做成斜角。冲进去能把敌船撕开一道口子。”

    雪斋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木案边缘,低声说:“就按这个做。先造一艘试航,成功后再批量开工。”

    “多久?”藤堂问。

    “三个月。”

    “好。”藤堂把炭条往案上一扔,“我住这儿了。”

    接下来的日子,雪斋每天天亮就到工坊。他不说话,只在各船台间走动。每根木材他都要亲手敲一遍,听声音判断是否潮湿。每个接缝他都要蹲下查看,发现松动立刻叫人返工。

    有次他在第三船台发现一根横梁钉得少了一排铁钉。他叫来主管匠人,那人支吾说是赶工期。

    “造船是为了打仗。”雪斋说,“打仗是为了活命。你省一颗钉,战场上就可能死十个人。”

    那人低头不语。

    雪斋下令:“革除工籍,公示全港。另选三人补上。”

    消息传开后,再没人敢偷工减料。夜里炉火不熄,锤声一直响到三更。百姓路过海边,看见新船一天天成形,私下议论:“雪斋大人要打回去了。”

    第二个月中旬,首舰主体完工。船身漆成深灰色,船头涂成黑色,像一头伏在水边的兽。

    雪斋站在船台上,看着工人安装舵轮。藤堂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铁皮。

    “这是最后一块护板。”他说,“装完就能下水。”

    “什么时候试航?”

    “后日。等潮平风稳。”

    雪斋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船舷。木头很硬,漆面光滑。他踩上跳板,走进船舱。

    里面分成三层。底层是货仓和水密舱,中间是士兵休息区,上层是指挥台和炮位。他走上甲板,站在船头位置,望向南方。

    那里是南部家的港口。

    两天后清晨,海上无风。首舰停在浅水区,二十多名水军将领站在岸边等待。

    雪斋披着灰蓝直垂,腰悬双刀,第一个登船。藤堂紧跟其后,手里拿着舵轮校准尺。

    “升帆。”雪斋下令。

    帆布展开,桅杆吱呀作响。船身缓缓移动,驶入深水区。

    刚出港不久,一阵浪打上来,甲板湿了一片。有人紧张地抓住栏杆。但船体稳住了,没有倾斜,排水孔也在正常工作。

    “转向东南。”雪斋说。

    藤堂亲自掌舵,调整角度。船身灵活转动,比旧式安宅船快得多。

    “发炮试试。”雪斋说。

    两门铁炮被推到舷侧。点火后轰然作响,远处浮在水面的靶船应声裂开。

    岸上响起欢呼声。

    雪斋仍站在船头。他望着对岸,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该换旗了。”

    藤堂走到他身边,笑着说:“这船比女人还懂我。”

    “那就让它多活几年。”雪斋说。

    船继续航行一圈,确认各项性能稳定后返航。靠岸时,所有工匠列队等候。雪斋走下跳板,走到队伍最前面。

    “从今天起,这艘船叫‘铁龟一号’。”他说,“二十艘同型船,必须在两个月内全部下水。每艘船的龙骨上都要刻编号,谁做的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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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齐声应诺。

    雪斋转身,看向大海。阳光照在水面,波光闪动。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的刀疤。

    下午,藤堂在工坊整理图纸。他把新船结构画成三张详图,分别标注材料、尺寸和装配顺序。

    “这些图你收好。”他对助手说,“特别是水密舱这部分,一个钉都不能错。”

    助手接过图纸,放进木匣锁好。

    傍晚,雪斋再次来到工坊。他没有进船台,而是直接走向藤堂的临时居所。

    门开着。藤堂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脚步抬头:“还没睡?”

    “睡不着。”雪斋走进来,“我想知道,如果敌人也造这样的船,怎么办?”

    藤堂放下笔:“那就得靠人。我们的兵练得比他们狠,打得比他们准。”

    “还不够。”雪斋说,“我们还得更快。”

    “你是说……再改?”

    “等这批船下水,就开始设计下一型。”雪斋说,“更小,更快,能夜航突袭。”

    藤堂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我不是疯。”雪斋说,“我只是记得那些死在海上的兄弟。”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藤堂忽然说:“其实我有个想法——用渔船改装,外表不动,里面藏炮。靠近敌船再掀盖 firing。”

    “好。”雪斋说,“记下来。等铁龟全部完工就试。”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不回城主府?”藤堂问。

    “不了。”雪斋说,“我今晚住工坊。”

    “为什么?”

    “我想听着锤声入睡。”雪斋说,“这样才知道,事情真的在往前走。”

    他走出屋子,沿着海边慢慢走。远处,铁龟一号静静停泊在水面上,像一头等待出击的兽。

    雪斋停下脚步,望着那艘船。

    他的右手搭在“雪月”刀柄上,左手插进袖中,握住了家纹金印。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工坊那边,又响起了锤子敲打铁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