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还带着铁锤的余温,雪斋站在工坊外的坡道上。他没换衣服,直垂下摆沾着木屑和铁灰,左手指节因连日敲打船板而微微发肿。马车停在路边,弟子已在旁等候多时。

    “师父,我们真要去关东?”弟子低声问,手紧握刀柄。

    雪斋点头:“比武大会今日开场。你练了半年,该见见世面。”

    弟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外面有传言,说奥州来的不过是些山野村夫,不懂真正剑术。他怕输了,辱没师门。

    雪斋看穿他的心思,边走边说:“我十五岁去江户学刀,第一场比武就被人砍中眉骨。血流进眼睛,我看不清对手动作,只能凭感觉往前冲。最后倒下了,但不是被打败的——是我自己松手才停的。”

    弟子抬头看他左眉上的疤。

    “从那以后我明白,胜负不在力气大小,而在心能不能稳住。”雪斋踏上马车,“你现在比那时的我强。”

    马车出发,沿海岸线南行。沿途百姓见是城主府旗号,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车上坐的是雪斋,便喊:“那是教大家用药救人、造新秤称米的大人!”另有人应道:“听说他还带着徒弟去打天下第一!”

    弟子听着,脸上泛起红光。

    三日后抵达关东比武场。擂台设在开阔广场,地面铺过沙土,却因昨夜下雨变得湿滑。四周站满观战者,北条家旗帜高挂,家臣列席而坐。

    首战便是弟子对阵北条家剑豪。那人三十出头,身穿朱红阵羽织,拔刀时动作干净利落。开场鼓响,对方抢先进攻,一刀劈来迅疾如风。

    弟子格挡后退,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台下哄笑起来。

    “奥州来的也会摔跤?”

    “这算哪门子高手?”

    雪斋坐在角落,不动声色。他左手轻轻搭在“雪月”刀柄上,目光盯着台上。

    弟子喘着气,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回马枪式的精髓,不是转身快,而是让敌人以为你能赢,然后你再动手。”

    他故意踉跄一步,退到擂台边缘。

    北条剑豪冷笑,大步逼上,举刀横斩。就在刀锋将至瞬间,弟子拧腰反身,剑由下往上挑出——

    “啪!”

    头巾飞起,在空中翻转两圈落地。

    全场静了两息。

    那剑并未伤人,只精准削断系带。北条剑豪僵立原地,脸色变了。

    片刻后,主位上的北条家主缓缓起身,鼓掌。

    “此招前所未见。”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变守为攻。奥州雪斋,名不虚传!”

    人群哗然。

    “真是东国第一!”

    “刚才谁说他们是蛮夷?睁眼看清楚!”

    弟子收剑入鞘,向台下行礼。他望向雪斋,眼中已有泪光。

    归途路上,消息早已传开。百姓夹道迎接,有人抬着匾额等候多时。

    “大人!这是‘东国第一’金匾,请收下!”

    地方官员上前献礼:“此事上报太阁,必得重赏。”

    弟子接过匾额,双手捧到雪斋面前,神情激动。

    雪斋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衣角,眉骨上的刀疤映着夕阳。

    他盯着匾看了很久。

    忽然抬脚一踢,匾轰然落地,尘土扬起。

    众人愣住。

    雪斋开口:“剑术第一?我教你们练剑,是为争虚名?是在海边造铁船时争来的!是在水牢审细作时争来的!真正的第一,是能在敌军压境时不乱阵脚,是在百姓饿死前开仓放粮——那才叫第一!”

    弟子跪地叩首,额头贴在泥土上。

    雪斋走过去,伸手扶他起来:“你今日胜了比武,明日还要胜战争、胜饥荒、胜人心。这才算——真正出师。”

    马队继续前行。

    天色渐暗,雪斋下令绕道边境哨所。他仍没回城主府,也没卸甲。左手一直插在袖中,紧紧握着家纹金印。

    弟子步行跟在后面,肩扛那块断裂的匾额,不再说话。眼神沉稳,像换了一个人。

    夜露降下,沾湿路面。

    前方哨塔亮起灯火,守卫远远看见队伍,立刻点亮信号灯。

    一名传令兵骑马迎上,翻身下马,递出一封密信。

    雪斋接过,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写着:

    南部家近三日频繁调动兵力,黑川城外五十里发现陌生斥候踪迹,疑为先锋探路。

    雪斋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翻身上马,对弟子说:“今晚不歇。叫所有人准备,明早六刻点兵。”

    弟子应声取令旗。

    雪斋策马向前,风卷起他的直垂下摆。

    远处山影如铁。

    他的右手按在“雪月”刀柄上。

    刀未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