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头目跪在泥里,裤脚沾满黑浆。他双手撑地,声音发抖:“地底涌水,石渠三塌!”

    雪斋正站在渠口边缘,左手还扶着那把立在土中的铁锹。三百民工刚插下工具,像一片新生的林子。他没动,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指节泛白。

    他转身脱下外甲,交给身后的人。灰蓝直垂贴在身上,肩伤处隐隐作痛。他顺着斜坡走下渠底,脚步踩进湿泥,每一步都陷得深。

    石墙断口就在前方。碎石堆成小山,裂缝里不断渗出水流,混着泥沙滴落。他蹲下,伸手摸过岩缝。指尖传来细微震动,水温比地表低。

    他闭眼片刻。

    早年在甲贺之里学过听地法。掌心贴地,能辨地下动静。他换手,右耳贴近石面。远处有水声,不是雨水滴答,是流动的、持续的暗流。

    “不是积水。”他睁开眼,“是地下河。”

    工匠头目爬过来:“可我们按老法子砌石,三回都塌了。再这样下去,工分制还没稳住,人心先散了。”

    雪斋站起身,抹掉手上的泥:“改用松木桩。”

    “木?扛得住?”

    “石头硬,地动就裂。木有弹性,能随地势沉浮。”他指向两侧土壁,“打深桩,横拉榫卯,再用藤条捆紧。渠底铺碎石滤水,上面架木格,最后覆土。”

    工匠头目愣住:“这……从没人这么干过。”

    “那就从今天开始有人干。”雪斋盯着他,“你怕担责?”

    “我不怕!”老人猛地抬头,“我是怕误了工期,对不起那些信了您的人。”

    雪斋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塌了三次,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提前查地势。责任在我。”

    老人眼眶红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坡上跑:“传令!改方案!备松木!选十年以上整株!”

    天色渐暗,第一批木桩运到。民工们卸车,抬杆入渠。独眼老汉带着筛砂组在渠底铺石,动作比早上利索许多。千代站在高处,手里拿着轮值册,逐一点名。

    她看到雪斋走进最深处的施工段,蹲在新打的桩位旁检查深度。她合上册子,往那边走去。

    雨是在戌时初刻落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泥地上留下深斑。接着风起,云压下来,雨点连成线,打得人睁不开眼。

    千代正和一组民工加固榫头,听见头顶传来闷响。她抬头,看见上游方向的天空被闪电劈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轰隆声由远及近。

    “水来了!”有人喊。

    不是下雨的声音,是水流冲刷河道的咆哮。千代猛地转身:“撤!所有人撤到高处!”

    可已经晚了。

    一股浑浊的激流从上游猛冲而下,撞进尚未封顶的渠段。泥浆翻滚,木桩剧烈摇晃。雪斋还在最深处,他刚站起来,就被浪头掀翻,整个人滑向中心洼地。

    “雪斋!”千代拔腿就冲。

    她跃上一根半倒的木梁,抽出腰间锁链,甩手掷出。链条划破雨幕,钩住雪斋腰带。她单膝跪地,双手死攥链条,身体后仰抵住拉力。

    雪斋被卡在两根桩之间,下半身已浸入急流。他抬头看她,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

    “别松!”他喊。

    千代咬牙不语。右手握紧链条,左手拔出短刀,斩断缠在脚边的麻绳。她借力一拖,把雪斋往上拽了半尺。

    两人悬在激流之上,脚下是翻腾的泥水。木桩群在洪流中震颤,像随时会散架的骨架。远处,民工们冒雨堆沙袋,用绳索连成人链,试图堵住缺口。

    “不是暴雨。”雪斋突然说。

    千代低头看他。

    “水量不对。”他咳出一口泥水,“雨才下不到一盏茶,上游不可能积这么多水。有人开了口子。”

    千代眼神一紧:“谁?”

    “不知道。”他伸手抓住一根松动的桩,“但现在得先保住这段渠。”

    千代立刻明白:“我拉你上来,你指挥。”

    她发力,一寸一寸把他往上拖。雪斋双脚终于踩到稳固的土台,他踉跄站定,抹了把脸。

    “吹哨!”他对岸上喊。

    一名民工掏出竹哨,连续三短两长。这是停工信号。所有还在渠底的人都开始撤离。

    千代跳下木梁,站到他身边:“下一步?”

    “分三队。”雪斋指着不同区段,“你带十人巡堤,查有没有二次塌方。第二队去高处了望,盯水流变化。第三队加固重点桩区,优先保中间三十丈。”

    千代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雪斋从怀里掏出一张湿了一角的地图,手指点在上游某处,“如果真是人为破堤,这里最可能。明天我去查。”

    千代看着那个位置,记下。

    她带人离开后,雪斋爬上临时搭的了望台。油布遮着灯笼,他用手掌拍打出明灭节奏——短、长、短,重复三次。这是甲贺夜间联络法,意思是“坚守原位”。

    岸上各段陆续回应火光。

    文书官浑身湿透地跑来:“记录好了。每根桩的位置、深度、施工人都登记了。”

    小主,

    雪斋接过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松木桩第一排,共四十七根,佐川久作监工。

    他点点头:“继续记。一根也不能漏。”

    雨越下越大。独眼老汉带着十几个男人背沙包,一趟趟往决口处运。他们衣服全湿,走路打滑,但没人停下。

    “咱们的饭碗在这渠里!”老汉嘶吼。

    其他人跟着喊。声音混在雨里,断断续续,却一直没停。

    雪斋站在台上,浑身湿透。肩伤开始发烫,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刺。他没动,眼睛一直盯着上游。

    千代巡完堤回来,右臂袖子撕裂,露出一道红痕。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默默缠上。

    “你还行?”雪斋问。

    “能走能跳。”她说,“就是鞋进水了,踩着咯脚。”

    雪斋扯了下嘴角。这是今晚第一次想笑。

    “明日几点出发?”她问。

    “卯时二刻。带干粮,火折,还有绳索。”

    “要我跟你去?”

    “你得留在工地。我要是没回来,你接指挥。”

    千代没应声。她望着那段仍在晃动的木桩群,轻声说:“木头撑不住多久。”

    “我知道。”雪斋低头看手里的地图。墨迹在雨水浸泡下微微晕开,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点。

    上游七里,山势收窄,有一段旧河道。

    他没说出口。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远处,最后一袋沙土被填进缺口。民工们站着喘气,没人说话。

    雪斋举起手。

    所有人看向他。

    他没讲话,只是把手慢慢握成拳。

    像那个孩子昨晚做的那样。

    千代也抬起手,握紧。

    了望台下,三百人站在雨里,一个个把手攥紧。

    雪斋低头看地图,手指按在那个位置。

    他的指甲抠进了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