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二刻,天光刚透。

    雪斋带着五名随从出发,每人背一把短锹,腰间挂火折与干粮袋。他走在最前,脚踩进泥里,每一步都留下深印。昨夜暴雨未歇,山道塌了半边,树根裸露,像断裂的骨头。

    向导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密林:“大人,再往前就没人走过。地图上也没这条道。”

    雪斋没说话,从怀里取出那张烘干的地图。纸面皱巴巴的,墨迹晕开一小块,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游七里,旧河道标记点就在西北方向。

    “水往低处流。”他说,“昨夜洪水来自西北,不是正北。若无断流改道,水不会绕山而行。”

    他抽出刀,砍下几根枯枝铺在泥上,示意众人踩着走。又点燃火折,看火焰倾斜方向。风从西北方来。

    “走。”

    队伍继续前行。林中湿气重,衣服贴在身上发冷。肩伤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铁针扎在肉里。他没吭声,只把手按了一下右肩,加快脚步。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标记点。

    一棵枯槐斜插在坡地,树根盘结,土色发黑,和周围黄土不一样。忽然,树后传来咳嗽声。一个老翁拄着拐杖走出来,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穿一件破旧麻衣。

    “你们……来干什么?”声音沙哑。

    雪斋抱拳:“请教此处地理。请问老丈可知这附近可有古河道?”

    老翁愣住,盯着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是为这个来的?”

    他慢慢走到枯槐旁,用手拍打树根下的土。“我父亲是奥州水利录事。三十年前,南部公下令填河造田。这条河,原本从岩渊通到桧山城,宽三丈,能行船运粮。他们用土石堵死,说是垦田增税,其实是怕敌人顺水攻城。”

    说着说着,声音发抖:“可这一堵,下游就没水了。旱年颗粒无收,涝年洪水倒灌。我们上报实情,反被说成妖言惑众。我父亲被革职,赶出城门,活活饿死在这山里。”

    雪斋蹲下,抓起一把土。泥土湿润,夹杂细沙,和渠底挖出的铁砂一样。

    “所以昨夜洪水,并非天灾。”

    “是人为。”老翁点头,“上游堤坝被人炸开,水冲下来,就是走这条古道。他们以为没人记得这条路,以为埋了几十年,就永远消失了。”

    随从中有人嘀咕:“孤证不立,单凭一个老头的话,怎能动工?”

    雪斋没理他,转头问老翁:“您可还有证据?”

    老翁摇头:“书都被烧了。只剩一口怨气。”

    这时,千代从后方快步上前。她一直走在队尾警戒,此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残册。

    “我在甲贺时,曾潜入南部家焚书库,抢出一些边角。其中一页提到‘古川北起岩渊,南达桧山,可行舟载粟五百石’。”

    她翻开残页,手指指向一行小字。纸面虫蛀严重,但字迹尚可辨认。另一张夹页上画着水闸图样,标注“青石榫卯,冬闭夏启”。

    雪斋眼神一动。

    他站起身,拔出“雪月”刀,大步走向枯槐后的岩壁。那里藤蔓缠绕,厚厚一层,像帘子遮住石面。他挥刀劈下,枯藤应声断裂。

    又是一刀。

    第三刀下去,露出一块青石巨板。表面刻字清晰可见:永禄七年·南部监筑。

    边缘有铁栓孔洞,深陷石中,锈迹斑斑。正是古闸遗迹!

    雪斋伸手抚过刻痕,指尖触到凹陷的笔画。他低头看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

    旁边一名随从小声问:“大人,这……怎么办?”

    雪斋转身,声音不高,却很稳:“传令下游工地——调集工具,清理闸口,准备开闸放水。”

    “可……这是南部家修的工事,我们动了,会不会引来大军?”

    “他们填河三十年,嫁祸天灾,断我民生。现在我要把河还回来。”

    他取出手写本和笔,在空白页疾书几句,交给信使:“送去工地文书官,照此执行。”

    信使接过,转身就跑。

    千代站在石闸前,小心将残册重新包好,收入怀中。她看了眼雪斋,轻声说:“这一笔,写进了新的史书。”

    雪斋没回应。他望着岩壁上的青石板,忽然抬手,用刀背敲了敲石面。声音沉闷,但有回响。

    “下面还有空间。”他说,“这闸没完全毁,只是被埋了。”

    他下令随从清理藤蔓和浮土。四人动手,用锹挖,用手扒。半个时辰后,露出一道石槽,两块巨石并列,中间有缝。

    “是活动闸门。”老翁凑近看,“小时候见过,冬天落下挡水,夏天提起通流。”

    “那就提起来。”雪斋说。

    众人找来长木杆,插入缝隙撬动。石头纹丝不动。

    “卡死了。”

    “加人。”

    六个人一起用力。木杆发出吱呀声,石头终于松动,缓缓上升一寸,又是一寸。一股浊流从下方涌出,带着腐叶和泥沙。

    水流渐渐变清。

    雪斋蹲下,把手伸进水流。水温凉,流动稳定。

    “不是临时泄洪。”他说,“这是活水脉。他们以为填河就能断源,其实水一直在地下走。”

    小主,

    他站起身,对千代说:“你带两人留守,监督清闸。我去上游查破堤口。”

    “你现在去?还没吃东西。”

    “事不过夜。”

    他接过干粮袋,咬了一口硬饼,转身就走。千代想跟,被他拦住。

    “你留下。这里需要懂文献的人。”

    他沿着新出的水流往上走。地面越来越湿,草根浮起,踩上去打滑。走了约一里,发现一处断崖,崖壁裂开,明显是炸过的痕迹。碎石堆中还能看到黑色火药渣。

    他蹲下检查断面。炸点精准,角度刁钻,显然是熟手所为。

    “不是临时起意。”他自语,“是早就计划好了。”

    他掏出小本记下位置,又用刀在附近树上刻了个标记。

    回头望了一眼古闸方向。远处,千代正指挥人用绳索固定石门,防止倒塌。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闸口时,太阳已偏西。

    千代迎上来:“闸体结构完整,只要清理干净,可以复用。”

    “民夫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早。”

    雪斋点头。他站在石闸前,看着那行“永禄七年·南部监筑”的刻字,忽然抽出刀,一刀劈下。

    石屑飞溅。

    他在原字下方,刻了四个新字:万民共治。

    刀尖划过石头,发出刺耳声响。最后一笔完成,他收刀入鞘。

    “明天开工。”

    千代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翁站在旁边,眼里有泪光。

    雪斋对随从们说:“今晚就地扎营。轮流守夜,别让人破坏现场。”

    “要是南部派人来呢?”

    “来一个,抓一个。”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解开外衣,检查肩伤。纱布湿了,渗出血迹。他换了一块新的,动作熟练。

    千代递来一碗热水泡过的干饼。

    他接过,吃了两口,停下。

    “你说,为什么他们要瞒这么久?”

    千代想了想:“因为真相一旦揭开,他们的谎言就站不住了。”

    雪斋点点头。

    他望向下游方向。那里将是万人施工的起点。

    但现在,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他把剩下的饼吃完,站起身。

    “我去看看上游另一个可能的泄洪点。”

    “你刚回来。”

    “睡一觉就行。”

    他拿起火折和刀,准备出发。

    千代没再劝。

    她知道,这个人一旦认定方向,就不会停下。

    雪斋走出十步,忽然回头。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接替指挥。”

    千代站在原地,点头。

    他转身,身影消失在林间。

    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暗了下去。

    一只乌鸦从枯槐上飞起,扑棱棱地掠过石闸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