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校场地面泛白。昨夜在锻冶场值守的工匠们已悄然退下,铁匠铺方向传来最后一声锤响。军鼓从远处敲了三通,声音沉稳,一声比一声急。

    宫本雪斋站在校场中央,灰蓝直垂上还沾着铁屑,左手按在“雪月”刀柄上。他没换衣,也没歇息,从寅时炮成后便直接走来。脚底踩着的不是战靴,而是那双已在泥地里走了整夜的草履,鞋带早已磨出毛边。

    他抬手,示意传令兵列队。

    水军、东门守备、粮道护卫、火器队、斥候五部将领依次入场,脚步整齐。每人腰间佩刀,肩背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都盯着主将。

    雪斋抽出“雪月”,刀身映着初光,寒气逼人。

    他点名第一个:“北条康政。”

    “在!”

    “你在黑川渠扛锹三日不休,引水入田,救活两村百姓。今命你为水军左翼队长,统船八艘,守南渡口。”

    “遵令!”

    “井上源太。”

    “在!”

    “你在流民营中背伤妇过河,救五名妇孺于风雪。今命你为东门守将,率三百人,守城垣至卯谷段。”

    “遵令!”

    “佐藤清右卫门。”

    “在!”

    “你押粮车七日不眠,穿山避伏,保全千担米。今命你掌粮道护卫,凡运粮出入,皆由你调度。”

    “遵令!”

    每点一人,雪斋便说一段旧事。不是战功,也不是杀敌数,而是他们曾护过的人,救过的命。有人低头,有人眼红,有人握紧了刀柄。

    点到第四队火器队长时,小野寺义道被人扶着走入观礼台。他穿白底黑纹阵羽织,脸色比昨日更白,眉心黑痣像是渗了墨。侍从想让他坐,他摆手,站到了栏前。

    雪斋看见他,顿了一下,继续点将。

    “高桥作次郎,你在暴民抢粮时守住仓门,以一敌十,未失一粒米。今命你统火器队,六门铁炮归你指挥,听我旗号行事。”

    “遵令!”

    话音未落,义道突然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肩膀剧烈抖动,侍从急忙拍背,递上布巾。他咳得弯下腰,指节发白,布巾拿下时,一角染了暗红。

    全场静了下来。

    雪斋收刀入鞘,大步走上观礼台。他没有说话,右手直接按住义道手腕。力道很重,不是诊脉,是压住。

    义道抬头看他。

    雪斋声音很低,只有近处几人听见:“主公若倒,我辈岂能独生?”

    义道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雪斋转身,跳下高台,重新拔出“雪月”,高举过头。

    “主君有令!”他吼道,“此战不求胜,但求无愧于奥州百姓!若主君不能见太平,我等便以刀劈出一个太平来!”

    台下无人应答。

    他又喊一遍。

    这一次,前排一名老将举起刀。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雪斋将“雪月”猛然插入地面,刀身没入三寸,稳如石桩。

    “此刀今日不归鞘——”他吼,“直至敌退!”

    “此刀今日不归鞘!”众人齐吼。

    “愿随大人战至最后一滴血!”

    第一遍声音散乱。

    第二遍,已有节奏。

    第三遍,震彻校场,连远处马厩的战马都惊得嘶鸣。

    雪斋站在刀旁,不动。

    他看向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牙齿打颤,有人眼角湿润,有人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刀,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知道他们怕。

    他也怕。

    但他不能露出来。

    他下令:“各部归位,半个时辰内完成布防交接。火器队立即勘测射界,水军检查船只绳索,东门加固拒马,斥候放出三十里外。”

    众将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只余义道仍站在台上,由侍从搀扶。他望着雪斋的背影,嘴唇微动,似有话说,却终未出口。

    雪斋没有回头。

    他走到火器队长高桥面前,低声问:“炮架何时能运到阵地?”

    “回大人,午时前可完工两座,其余四座需等到申时。”

    “不够。”雪斋说,“敌人不会等我们申时。”

    “可否先用木架临时支撑?我们试过,能承重,只是角度难调。”

    “那就调到最简角度。”雪斋说,“我要炮口对准黑川水门下游三里处。那里地势低,敌军必经。”

    “是!”

    “另外,从现在起,所有炮手轮班熟记装药量、引信时间、校准步骤。我不许有人上阵才翻手册。”

    “明白!”

    高桥刚要走,雪斋又叫住他:“你弟弟昨天在民兵营报到?”

    “是,刚入蛇阵队。”

    “让他好好干。”雪斋说,“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看太平。”

    高桥低头,眼眶发红,重重应了一声“是”,快步离开。

    雪斋走向东门防线。井上源太正在指挥士兵搬运沙袋,加固城门侧翼。地上已画好防守区划,用炭笔标出火力盲区。

    “昨晚睡了几个时辰?”雪斋问。

    “两个。”井上擦汗,“怕漏了巡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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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换班休息一个时辰。”雪斋说,“下午还有演练。”

    “我不累。”

    “我不是问你累不累。”雪斋看着他,“我是命令你,必须活着指挥到最后一刻。你要是倒了,谁替你守这扇门?”

    井上怔住,终于点头。

    雪斋拍他肩膀一下,走向北侧校场边缘。

    那里站着一群新募的民兵,大多是流民出身,衣服杂色,手持农具改的长枪。他们看着其他部队有序行动,眼神茫然。

    雪斋走近,没人注意到他。

    他捡起一根靠在墙边的竹枪,掂了掂重量,然后用力插进土里。

    “你们当中,有人种过地吗?”

    一人举手。

    “你呢?”

    又三人举手。

    “好。”雪斋说,“你们知道锄头怎么翻土,也知道稻子什么时候该浇水。现在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打仗和种地一样,靠的是规矩,不是蛮劲。”

    他拔出竹枪,指向远处旗台。

    “看到那面红旗了吗?它一落,你们就前进十步。它一摇,你们就蹲下。它一卷,你们就撤。听懂了吗?”

    “听懂了!”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你们闭着眼都能走完这套动作。”雪斋说,“我不想看到有人因为不懂口令送命。”

    一名年轻民兵小声问:“大人……我们真能打赢吗?”

    雪斋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站在这里,敌人就会烧我们的房,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所以,我们只能赢。”

    那人低头,握紧了手中的枪。

    雪斋最后看了一遍校场。

    水军已登船试锚,东门沙袋垒至胸口高,火器队在测量距离,斥候牵马待发。每一支部队都在动,节奏清晰,不再慌乱。

    他走回中央,站在那把插入地中的“雪月”旁。

    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碎发,左眉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出一道暗痕。

    他没有拔刀。

    也没有下令解散。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碑。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炮架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