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锻冶坊,炉火还未熄灭。宫本雪斋站在门口,草履踩在焦黑的泥地上,鞋带断裂了一根,垂着不动。他没换衣服,灰蓝直垂上沾着铁屑和昨夜的露水,左手仍按在“雪月”刀柄上。

    刀匠跪在铁砧前,背脊佝偻,手里握着一把刚出炉的长刀,刀身泛青,但刃口有细微裂纹。他抬头看雪斋,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大人……这是第五把了。”

    雪斋没说话,走过去蹲下,用指节轻叩刀脊。

    “当——”

    声音短促,尾音沉闷,像敲在湿木头上。

    “不是好音。”他说。

    刀匠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前三把都在淬火时断了。钢料是新到的,说是甲斐产精铁,可我烧了三十年炉,没见过这种回响。”

    雪斋站起身,看向堆在一旁的炭袋和铁料箱。炉边摆着三把折断的刀坯,断口参差,像是被内部力量撕开的。

    千代从后方走近,脚步很轻。她没戴护甲,只穿普通裤裙,左手插在腰间,右手慢慢伸出,贴向那把完整的新刀刃口。

    她拇指缓缓划过刀锋,动作极慢。

    忽然停住。

    “这里。”她说,“刃中段偏左,触感不顺。”

    雪斋接过刀,翻转过来细看。阳光透过和纸窗照在刃面上,能看到一道极细的波纹,不像锻打痕迹,倒像是钢层之间夹了异物。

    “你怀疑钢料有问题?”他问。

    千代点头:“纯铁不会这样。这纹路,像混了别的金属。”

    雪斋把刀放回铁砧,抽出“雪月”,反手持握,刀背朝下。

    “闪开。”他对刀匠说。

    刀匠慌忙后退两步。

    雪斋抬臂,猛力劈下。

    “哐——!”

    刀背砸在铁砧边缘,火星四溅,震得整个屋子嗡鸣。墙上挂着的铁钳掉落,地上碎炭跳动。

    众人屏息。

    雪斋蹲下,从铁砧裂缝里夹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他拿去窗前对着光看——颜色暗灰,质地粗糙,边缘有明显锈迹。

    “这不是兵铁。”他说,“是农具碎片。”

    刀匠瞪大眼:“不可能!这批料是从茶屋渠道来的,说是关东特供,怎么会掺这个?”

    “有人换了货。”千代低声说,“或者,在熔炼前就混进去的。”

    雪斋把残片放在掌心,又摸了摸铁料箱外侧。木箱干燥,无潮湿痕迹,但角落有一小块蜡封,已经融化,只剩一点黏痕。

    他记得,茶屋送来的铁料,原本都用双层蜡封印。

    现在只剩一层。

    “这批铁,是谁接手的?”他问。

    刀匠摇头:“是我亲自收的。可那天我在校场看过点将,回来时天已黑,只点了数,没验封。”

    雪斋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冷了下来。

    “从今天起,所有原料入库前,必须两人同验,一人记档,一人签字。缺一不可。”

    “是……”刀匠低头,“可这五把刀都废了,前线等着换装‘雪斩’队,怎么办?”

    “重炼。”雪斋说,“用剩下的好料,先做三把。我要今晚看到成品。”

    “可……时间不够啊,大人!”

    “你守炉三十年,告诉我时间不够?”雪斋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是技穷。你是被人坑了。但兵不能等,人不能死在劣刀手上。”

    刀匠嘴唇抖了抖,突然跪下磕头:“是我大意!我不该信那些封条!我这就重开炉,今夜不睡!”

    雪斋伸手扶他起来:“我不是来罚你的。我是来查问题的。你若倒了,谁替我打出下一柄好刀?”

    刀匠抹了把脸,抓起铁钳走向熔炉。

    千代走到墙角,检查堆放的炭袋。她掀开一角,伸手探入,掏出一小段铁丝,锈迹斑斑,弯成钩状。

    “这不是炼钢用的东西。”她说。

    雪斋接过一看:“像是犁头拆下来的。”

    千代走到窗边,抬头看那扇糊着和纸的木格窗。晨光正照进来,映出窗外树影。

    她忽然眯眼。

    窗纸上,有一瞬闪过一个图案——弧形如月牙,线条清晰,位置偏右。

    她立刻冲到门边拉开门。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院子,吹动晾在绳上的麻布。

    但她记得那个纹样。

    三日月纹。

    南部家的家徽。

    “大人。”她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窗外有人。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

    雪斋没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窗。

    “看清脸了吗?”

    “没有。但他的袖口,露出了半截紫色布料。”

    雪斋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窗纸。纸面微温,是刚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低头,看见窗框底部有一点黑色油渍,像是手指蹭过的痕迹。

    “不是偶然路过的人。”他说,“是来看结果的。”

    “想看刀有没有坏。”千代接话,“看他混的废铁,能不能让咱们自己毁掉兵器。”

    “目的不是毁刀。”雪斋摇头,“是让我们自乱阵脚。一旦前线用劣刀作战,伤亡必增,士气必崩。那时不用他们攻城,我们自己就会乱。”

    小主,

    千代沉默片刻:“要不要抓人?”

    “不。”雪斋说,“抓了他就没人传话了。我要让他回去报信——宫本雪斋已经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熔炉,对刀匠说:“把那批铁全分开,一块一块验。有问题的单独放,做个标记。”

    “是!”

    “另外,从现在起,所有新刀试刃,不再用稻草人,改用实战测试。我要每一把都经得起砍铁。”

    刀匠点头:“明白!我会亲自盯每一道工序。”

    雪斋站在炉前,看着火焰翻腾。火光映在他脸上,左眉的刀疤微微发亮。

    千代走回他身边,低声说:“我觉得不止一个内应。能拿到原料,还能避开查验,说明有人在账上动手脚。”

    雪斋点头:“查账的事交给你。别声张。从入库记录开始,一页一页对。”

    “好。”

    “还有。”雪斋看着炉火,“通知锻冶组所有人,今夜轮班加薪,饭加一碗米汤,半个咸菜。我要他们吃饱了干活,别饿出错。”

    千代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雪斋叫住她,“带上两个人,去仓库外围巡逻。别靠太近,保持视线即可。”

    “明白。”

    她离开后,雪斋独自站在炉边,拿起一把未开锋的刀坯,慢慢抚摸刀脊。

    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开始,敌人就已经动手了。

    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背后。

    他把刀放回架子,解开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水微凉,带着铁锈味。

    远处传来鸡鸣。

    炉火噼啪作响。

    刀匠重新点燃风箱,火焰猛地蹿高,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排铁钳和锤子。

    雪斋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

    这些茧,是从药店切药、从道场练刀、从战场拔尸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不信命。

    也不信运气。

    他只信亲手做过的事。

    “来人!”他喊。

    一名锻工跑过来。

    “去取我的备用刀匣,就在军营储物间。我要用那把旧唐刀试炉温。”

    “是!”

    那人刚要走,雪斋又补了一句:“路上别停,直接送来。要是有人拦你问话,就说是我命令。”

    锻工点头,快步离去。

    雪斋回到铁砧前,拿起镊子,把那块废铁残片夹起,放进一个小陶罐里。

    他在罐子上写了三个字:南·部·料。

    然后放在炉台最显眼的位置。

    他要做给某些人看。

    也要做给所有人看。

    谁敢动我们的刀,我们就敢挖出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