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的风刮过城头,雪斋背靠城墙喘息。左肩伤口渗出的血浸透了直垂,他抬手摸了摸胸前,那块染血的布还在。

    他从怀里取出铜牌,在墙砖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城头哨兵探出身来,看清暗号后放下软梯。绳索摩擦着掌心,雪斋咬牙攀爬。背上密探甲的身体沉重,每动一下都压得他肋骨发紧。翻上女墙时,守卒伸手接应,将两人拖入内侧。

    “快叫医役。”雪斋把甲平放在地,解开其外衣。左臂包扎处已完全被血浸透,人没有知觉。

    一名裹着灰袍的医役提灯跑来,蹲下查看伤势。“箭伤?不,是铁炮打的。失血太多,先止血。”

    雪斋没等他说完,就从甲贴身衣袋里取出折叠的布片。那是件内衫下摆,上面用血画了阵型图,字迹歪斜:“南部军……明日卯时攻东门……”下方三列纵队指向东门,标注“主力”。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不对。

    如果主攻东门,为何敌方斥候会埋伏在南面芦苇荡?为何要狙杀运粮队?粮车沉河的位置离东门最远。他们费尽心思引我们注意南线,还让甲中弹送信——太顺利了。

    他想起三天前巡粮仓时听到的声音。墙角沟底有碎石滚落,像是地下有人掘土。当时只以为是老鼠,未加理会。

    现在想来,那不是进攻地道。是偷运通道。

    目标不是破门而入,是劫粮。

    雪斋站起身,对医役说:“保住他命就行,别灌药。”转身就走。

    “大人去哪?”

    “东门。”

    夜路湿滑,他脚步不停。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穿过两条街巷,东门指挥部的灯笼亮着。门卫认出他,立即拉开木栓。

    佐久间盛政披着旧铠甲出来,右眼蒙布未摘,手里还握着半块干粮。“这么晚?出事了?”

    “有地道。”雪斋进屋,从怀中取出血衣铺在桌上,“敌人挖通了城外地道,目标是粮仓。”

    盛政凑近看图。“这写的是攻东门。”

    “是假的。”雪斋指着图上纵队位置,“若真主力在此,不会派铁炮队伏击粮车。也不会在南线设哨。他们是想让我们把兵力调往东门,趁机从地下突入粮仓。”

    盛政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通。”

    “我需要人。”雪斋说,“三十个能听令行事的枪兵,立刻出发。”

    盛政摇头。“东门不能空。我可以给你二十人,再加五名老卒带队。”

    “不够。”雪斋看着他,“我知道你在守关键位置。但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城门,是粮仓。一旦失守,全城断粮十日。”

    盛政盯着血衣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我去点人。你等一下。”

    他走出屋子,不到一刻钟带回三十名士兵。个个带甲持枪,脸上有战痕。

    “都是打过三次守城的老兵。”盛政说,“交给你指挥。”

    雪斋点头。“你留下守门。我带他们去西区。”

    “等等。”盛政从墙角拿起一支长枪,抽出布条缠紧枪杆裂口,“这个给你。”

    雪斋接过。枪柄熟悉,是他早年练枪时用过的备用枪。

    “拿着防身。”盛政说,“别死在地道里。”

    雪斋把枪交给身后队长。“走。”

    一行人快步向西。天边微亮,街道无人。路过锻冶坊时,风箱声停了,炉火熄灭。

    抵达粮仓外墙,雪斋示意队伍散开警戒。他绕到北侧墙根,蹲下用手摸地。泥土松动,有新翻痕迹。

    他招来一名士兵。“挖。”

    铁锹插入地面,不到三尺深就碰到木板。掀开一看,下面是横向坑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行。

    “继续查。”雪斋下令,“沿墙根每隔十步探一次。”

    十分钟后,另一处也发现入口。这次更深,约三丈,通向仓库底部。

    “是双地道。”雪斋站起身,“一条运人,一条运货。他们计划在攻城时同步行动,一边吸引火力,一边从底下搬粮。”

    他取出随身火折子,吹亮后照向洞口。坑壁干燥,无积水,说明挖掘已久。木支架牢固,不是临时所为。

    “敌人已经准备很久。”他说,“必须马上封堵。”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五名忍者从街角出现,领头者身形瘦削,耳垂三枚银环。

    千代到了。

    她走近行礼,未说话。

    雪斋递出一个小布袋。“火药。带四人进去,在地道尽头设伏。发现有人进入,立即引爆。另一人留守外面,随时报信。”

    千代接过布袋,检查封口。点头。

    “能不能活捉一个?”雪斋问。

    她摇头。“火药量小,只能炸塌通道。若要抓人,需加大剂量,但会震塌粮仓地基。”

    雪斋沉默几秒。“那就封路。宁可毁粮,不能让人进来。”

    千代挥手,四名忍者依次钻入地道。她最后一个下去,临入前看了雪斋一眼。

    洞口恢复安静。

    雪斋让士兵在四周布防,每十步站一人,持枪警戒。自己站在北墙阴影处,拄着雪月刀休息。

    左肩疼得厉害。他脱下右袖,用布条重新绑紧伤口。血已经凝住,但动作一大就会裂开。

    天光渐亮,街上开始有动静。远处传来鸡鸣。

    一名士兵跑来报告:“东门传来消息,佐久间大人说南线发现敌踪,可能是先锋试探。”

    雪斋抬头看天。北斗星隐去,晨雾升起。

    他转向粮仓方向。地道入口已被沙袋封住,表面看不出异样。

    “通知各岗哨,今天所有人轮班缩短为两个时辰。”他说,“午时前我要看到所有地下排查记录。”

    士兵领命而去。

    他站着没动。手仍握着刀柄。风吹起衣角,露出内袋一角布料——那是密探甲的血衣,还没收起来。

    远处钟楼敲响五更。

    他忽然转身,走向医舍。

    推开门时,医役正在换药。密探甲仍昏迷,呼吸平稳。

    “他会醒吗?”雪斋问。

    “血止住了。能不能醒,看命。”

    雪斋走到床边,看着那张满是泥灰的脸。甲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退出房间。

    刚走到门口,西街拐角有人快步走来。是留守地道口的士兵。

    “大人!地道里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