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快步跑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地道里有动静!”

    雪斋正要下令加强戒备,医役从另一侧小跑过来,手里提着油灯:“甲要醒了!人刚动了一下,嘴里在喊什么。”

    雪斋脚步一顿。

    他看了眼通往粮仓的方向,又回头望向医舍的门。风把门帘吹起一角,里面烛火晃了晃。

    “我去看看。”他说。

    转身走向医舍,脚步比刚才慢了些。左肩伤口还在疼,但他没去碰。进门前脱了鞋,轻轻推开木门。

    密探甲躺在草席上,脸朝天,额头全是汗。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医女跪坐在旁,正用湿布擦他的脖子。

    “刚醒了一瞬,又昏过去了。”医女抬头,“伤口开始烂了,再不处理,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雪斋走到床边,蹲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缝的钱袋,打开看了看——三枚银币,一枚是茶屋四次郎给的近江通宝,两枚是小野寺家私铸的小判。还有一张盖了紫檀牌印的通行凭证,能走水路五日不限关卡。

    他把袋子塞进甲的枕下。

    “等他醒,把这些拿去换药。再雇个腿快的,把血衣图送去藤堂高虎那里。就说是我吩咐的。”

    医女点头:“我知道。可现在城里药铺都关门了,得等天亮。”

    “那就等到天亮。”雪斋说,“人不能死。”

    他说完没走,就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照着他半边脸。右手搭在刀柄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没人敢出声。

    过了半个时辰,甲突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腰间——空的。箭筒没了,短刀也没了。

    “别找了。”雪斋开口,“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甲转头,看清是他,嘴唇动了动:“大人……我……没完成任务……”

    “你完成了。”雪斋站起来,走到床前,“南部军主力不在东门,在南线设伏。你带回来的情报救了全城的人。”

    甲的眼角湿了。

    医女这时掀开他左臂的衣袖。布一揭开,一股腥臭味散出来。伤口周围皮肤发黑,边缘泛紫,有些地方已经流脓。

    “必须刮腐肉。”医女说,“不然毒会进心脉。”

    甲摇头:“不用了……我不值这个药……我们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

    话没说完,雪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说什么?”声音不高,但很重,“你是第一个活着带回情报的人。你不是死士,你是功臣。钱袋里有赏钱,凭证能保你家人平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来。”

    甲愣住。

    医女准备动手,手刚碰到刀,甲又缩了一下。

    “忍着。”雪斋按住他肩膀,“我陪你喝烈酒。”

    医女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雪斋,一杯放在甲嘴边。

    “这酒太烈,伤重的人不能多喝。”她说。

    “少喝一口也是陪。”雪斋端起杯,“来,一起。”

    甲看着他,慢慢张嘴。酒倒进去,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医女下手。

    刀割进腐肉的瞬间,甲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手指抓破了草席,脚蹬地,整个人往上拱。

    雪斋没松手,一直按着他肩。他自己也仰头,一口把酒灌下去。

    酒入喉像火。

    他面不改色,杯子放下时已经空了。

    甲睁开眼,看见他稳稳坐着,呼吸都没乱。

    “再来……”甲咬牙。

    第二刀,第三刀。每一次割,甲都痛得全身发抖。雪斋始终按着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每次他抽搐时,手就加一分力。

    最后,腐肉清完,医女撒上药粉,包扎好。

    “命保住了。”她说,“能不能挺过去,看明天早上。”

    雪斋这才松手。

    他站起身,发现自己的袖子被甲抓破了,肩也酸得厉害。但他没揉。

    “这酒不错。”他对医女说,“哪里还能弄到?”

    “城里只剩三坛,都是留着战前给士兵暖身用的。”

    雪斋点头:“记一下。每队哨岗,午时后配半壶。不多给,也不能没有。”

    医女轻声说:“这酒能驱寒止痛,守城的人也需要。”

    “所以才要分。”雪斋说,“不是谁特别,是每个人都该有。”

    他说完走出医舍。

    外头天还没亮,街上没人。只有巡卒在远处走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空杯。

    一名巡卒路过,看见他,停下脚步。

    “大人,还撑得住?”

    雪斋没说话,把杯子递过去。

    “替我送回去。”他说,“告诉弟兄们,今晚,人人都有。”

    巡卒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雪斋站着没动。

    风吹过来,他左手轻轻按了下肩伤。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刀柄。

    远处钟楼敲响卯时。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医舍。

    甲已经睡了,呼吸比之前平稳。枕头底下,钱袋露了一角。那张通行凭证的一角也被风吹了出来,上面“宫本”两个字清晰可见。

    雪斋收回目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街中央。

    前方是城墙方向,隐约能听见东门传来的整队声。后方是民宅区,有户人家正在生火,烟囱冒出一缕黑烟。

    他站着不动,像一根插在街上的桩子。

    直到一名传令兵从南街跑来,远远喊了一声:“大人!南线铁炮队有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