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跑得急,鞋底在冻土上打滑。他冲到雪斋面前,喘着气说:“南线铁炮队散开了!不是列阵,是往两边撤,中间空出一条道。”

    雪斋站在南门箭楼高台,风把他的灰蓝直垂吹得贴在背上。他没回头,只问:“马队动了没有?”

    “动了!从后阵冲出来三列,旗号是南部家赤备。”

    雪斋点点头。

    他抬起手,指节因冷而发白,慢慢摸到左眉骨的刀疤。那道伤是江户比武时留下的,这些年只要战前摸到它,心就静下来。

    “他们不要城。”他说,“他们要我。”

    传令兵一愣:“大人?”

    “南部晴政恨我二十年。”雪斋声音不高,“劫商队、设酒宴抓我、散布谣言……他试过太多次。这次他以为我会去东门督战,所以故意让铁炮队散开,引我过去。”

    他转过身,看向东门方向。

    天光已亮了一半,东门城墙外尘土未起,但地面微微震着。这是重甲步兵集结的动静。

    “通知佐久间盛政——持阵不动,敌近五十步再刺。不许提前出击。”

    传令兵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再传一句:千代,准备引信。不必等他们破土,现在点火。”

    传令兵顿了一下:“可地道里的敌人还没冒头……”

    “他们快到了。”雪斋说,“昨夜甲带回的血衣图上,有两条地道走向。一条对准粮仓墙基,一条斜穿火药库外墙。现在东门地面无异,说明他们已到最深处。再不炸,就来不及了。”

    传令兵低头:“是!”

    他转身跑下台阶。

    雪斋站在原地,右手按住腰间唐刀的鞘尖。这把刀是茶屋四次郎送的,刀身细长,适合突刺。另一把“雪月”在他左手边,是他自己锻的,刃口更宽,劈砍有力。

    他两把都带上了。

    风更大了。

    东门外,南部军铁炮队已经完全分开。两翼各六十人,蹲在地上,枪口朝天。中间空地上,三列骑兵缓缓推进,马蹄声越来越密。

    雪斋眯起眼。

    他知道,这些骑兵的目标不是攻城梯,也不是撞门锤。他们是来抓活人的。

    只要他出现在东门城头,就会成为靶子。骑兵会冲上来钩人,铁炮手则掩护两侧。一旦被抓,守军士气必崩。

    但他不会去。

    他站在南门,看得清楚。

    “点火吧。”他低声说。

    话音落下不到十息。

    东门内侧,靠近粮仓外墙的地面上,泥土忽然隆起。

    先是拳头大的鼓包,接着裂开一道缝,黑烟冒出来。紧接着,轰的一声,地面炸开一个大坑。三十具穿着南部软甲的士兵从地下被抛出来,有的还抓着短斧和火绳枪,肢体扭曲,脸上全是惊骇的表情。

    爆炸的位置精准。离城墙远了五尺,墙体没塌。但地道口被彻底毁掉,残肢和碎石飞得到处都是。

    守军一阵骚动。

    有人喊:“地底下炸了!”

    有人不信:“哪来的火药?”

    但下一瞬,东门箭楼上,佐久间盛政举起长枪,大吼:“稳住!敌从地道来,已被歼灭!各队归位,弓手上垛!”

    老将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城墙上立刻安静下来。

    士兵们迅速回到岗位,弓手趴在女墙后,盯着城外。

    雪斋站在南门高台,看着这一切。

    他没笑,也没松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爆炸发生时,南部军骑兵已经冲到距城墙百步之内。听到响声,马队猛地勒缰,前蹄扬起一片尘土。

    领头的骑将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举旗示意后退。

    但已经晚了。

    雪斋抬起手,吹了一声短促的铜哨。

    三声,急促。

    这是甲贺秘号“雷起”,只有千代知道意思。

    她早已埋伏在粮仓屋顶,听到哨音,立刻点燃第二段引信。

    这一次,爆炸发生在火药库外墙下方。

    轰!

    又是一阵巨响。

    这一次,连南门这边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火药库外墙裂开一道缝,黑烟从砖缝里喷出来。第二波地道兵还没爬出,就被闷死在下面。

    城墙上,守军爆发出欢呼。

    “炸得好!”

    “烧死他们!”

    佐久间盛政站在阵前,右眼蒙布被风吹起一角。他空洞的眼窝对着东方,嘴角却扬了一下。

    “宫本小子……算得真准。”

    雪斋没听见欢呼。

    他盯着敌阵。

    南部军铁炮队已经开始重新列阵。刚才的混乱只持续了片刻,现在他们又蹲下,枪口对准城头。

    但雪斋发现,他们的节奏乱了。

    原本整齐的装弹动作变得仓促,有人甚至忘了擦膛。

    他知道,敌军士气动摇了。

    “传令。”他对刚回来的传令兵说,“告诉东门,准备迎击第一波登城。盾牌手顶前,枪兵压后。告诉佐久间——别急着杀,耗他们体力。”

    传令兵点头要走,雪斋又补了一句:“再给千代传个信——清理残火,查第三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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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第三条?”

    “有。”雪斋说,“他们不会只挖两条。南部家做事,向来留一手。”

    传令兵跑了。

    雪斋站在高台,风吹得他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没去碰,只是把手搭回刀柄。

    远处,东门城下,敌军开始擂鼓。

    鼓声密集,比刚才更急。

    第一波攻城梯抬出来了,二十架并排,由重甲足轻扛着往前冲。

    铁炮队开始齐射。

    砰!砰!砰!

    火光在城下闪成一片。

    子弹打在城墙上,石屑飞溅。

    有士兵中弹倒下,旁边的人立刻补位。

    佐久间盛政站在第一线,长枪横在胸前。

    “等——”

    攻城梯靠上城墙。

    “刺!”

    枪兵上前,从垛口往下捅。有人被扎中肩膀,惨叫着摔下去。也有人爬上梯子,刚露头就被一枪挑落。

    战斗正式开始。

    雪斋看着,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南部晴政不会善罢甘休。

    刚才那两炸,毁了地道部队,但主力还在。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手,对身边另一名传令兵说:“通知南门弓手——专射马首和旗手。不许浪费箭。”

    传令兵应声而去。

    雪斋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敌军后阵一面紫色大旗上。

    旗上绣着三日月纹。

    他知道,南部晴政就在那里。

    他冷笑了一下。

    “你要我?”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他右手慢慢抽出唐刀。

    刀身在晨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城外,敌军第三波铁炮手开始推进。

    他们不再分散,而是排成三列,缓缓向前。

    雪斋盯着他们。

    他知道,这一轮,他们会瞄准城头主将位置。

    他没躲。

    他只是把刀举了起来。

    刀尖指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