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火药味混着焦木气息在城南飘散。宫本雪斋走下城墙台阶,靴底碾过碎瓦和铁炮弹壳,发出清脆声响。他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散落的敌军旗帜与翻倒的粮车,抬手示意士兵将尸体分类堆放,俘虏押往牢房。他自己则朝燃烧未尽的民居群走去。

    千代紧跟其后,手按腰间手里剑,目光扫视每处残垣。她忽然蹲下,指向一处半塌屋舍:“有人。”

    雪斋快步上前。断梁横压在门框上,一根绳索缠住一个孩童的腿,孩子脸色发白,低声抽泣。千代已用短刀割绳,但梁木太重,稍一松动便往下沉,她手腕发抖,不敢再动。

    “让开。”雪斋说。

    他单膝跪地,背脊抵住梁木下缘。左肩旧伤立刻传来钝痛,像有铁钉在里面搅动。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却稳:“快把孩子拖出来。”

    千代立即伸手,一把拽出孩童。断梁晃了晃,砸下些许碎石,所幸未彻底塌陷。

    孩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突然抬头喊:“爹……还在里面……”

    雪斋喘了口气,伸手轻抚孩子头顶:“别怕。你指路,我背你爹出来。”

    他说完站起身,活动肩颈,对千代点头。千代会意,退后两步,警戒四周。

    孩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带路,走向更深的废墟。雪斋跟上,弯腰钻进一处缺口。

    屋内烟尘弥漫,破窗透入微光。一名男子被房柱压住右腿,昏倒在地。腰间挂一把小锄,衣服沾满泥灰。孩子扑过去摇他:“爹!爹!”

    男子没反应。

    雪斋拔出“雪月”刀,插进柱体缝隙,试图撬动。柱子纹丝不动。他又抽出唐刀,插入另一侧,双刀并用,仍无法抬起。

    他改用唐刀为支点,自己俯身趴下,肩背顶住柱体下缘。双腿蹬地,缓缓发力。柱子微微上移,离地寸许。

    “抓住我的手!”他低喝。

    男子眼皮颤动,勉强抬起左手。雪斋一把扣住,猛力一拽,将其拖出。

    柱子落下,激起一片灰尘。

    雪斋扶起男子,背在肩上,转身退出屋子。步履沉重,呼吸粗重,但他没有停下。

    千代迎上来,探了探男子鼻息:“还有气。”

    “送医女处,优先救治。”雪斋说。

    千代点头,接过男子,迅速离开。

    孩子站在原地,望着父亲被带走,又看向雪斋,眼里含泪。

    雪斋蹲下,平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新。”孩子小声答。

    “阿新,你家还有谁?”

    “只有爹。娘去年病死了。”

    雪斋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进孩子手中:“吃吧。等你爹醒了,我会让人通知你。”

    孩子接过,没说话,低头啃了起来。

    雪斋站起身,拍掉衣上灰尘,对身旁士兵道:“继续巡查,注意余火和残敌。发现受困百姓,立刻施救。”

    士兵应声而去。

    他带着阿新往临时医所方向走。路上经过几处倒塌民房,不断有百姓被抬出。有的轻伤包扎后自行行走,有的重伤昏迷,由人背着送往医女处。

    一处废墟前,两名士兵正合力搬开石块。下面压着一位老妇,腿骨折断,疼得直哼。雪斋停下,亲自蹲下查看。

    “还能走吗?”他问。

    老妇摇头:“走不了。”

    雪斋示意士兵找来门板,做成简易担架。他亲手抬一头,将老妇送上担架,送往医所。

    刚放下担架,一名年轻男子冲过来,扑在老妇身上哭喊:“娘!娘你还活着!”

    老妇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别哭……我还活着。”

    雪斋转身离开,没说话。

    他走到医所门口,看见千代正在安排伤员排序。医女们忙碌穿梭,有的煎药,有的包扎。地上铺满草席,躺满伤者。

    “那个男人呢?”他问。

    “刚醒,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千代答,“孩子也安顿好了,在角落睡着了。”

    雪斋点头。

    他走进医所,在伤员间穿行。有人认出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他摆手制止:“躺着就行。”

    一名少年腹部受伤,包扎后仍发烧不止。医女说可能是内出血,难救。雪斋蹲下,摸了摸少年额头,又检查伤口位置,低声对医女说:“用针灸刺足三里和合谷,再灌黄连汤降温。若今晚能退烧,就有希望。”

    医女点头照做。

    他继续往前走,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中年男子,脸被熏黑,但眉眼熟悉。他停步。

    这人是之前商队的老伙计,曾替他运过三次药材。三年前听说回乡种地,没想到竟住在这座城里。

    他蹲下,轻拍对方肩膀:“阿源?”

    男子睁眼,看清是他,嘴角动了动:“大人……您来了……”

    “你怎么在这?”

    “战前回来探亲,赶上了……”男子声音虚弱,“我家房子塌了,老婆……没了……”

    雪斋没说话,只握了握他的手。

    男子闭上眼,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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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斋起身,走出医所。

    晨光已铺满街道。百姓开始清扫瓦砾,搬运残木。有人默默收拾亲人遗物,有人围坐哭泣。也有孩子在废墟间奔跑,捡拾还能用的锅碗。

    雪斋站在巷口,望着这一切。

    千代走来,递上水囊:“喝点水。”

    他接过,喝了一口,还回去。

    “刚才那个孩子,”千代说,“他爹要是活下来,以后怎么办?”

    “先活下来再说。”雪斋说。

    “我们能护一时,护不了一世。”

    “那就护到他们能护住自己为止。”

    千代没再问。

    远处传来敲锣声,是巡逻队在清查残敌。一名士兵跑来报告,说在西街井边发现三名藏匿的敌军残部,已被制服。

    雪斋点头:“关进牢房,统一处理。”

    士兵领命而去。

    他转身走向另一片废墟,听见微弱呼救声。循声找去,见一人被压在灶台下,仅露头部,脸色发紫。

    他立即招呼附近百姓合力抬起灶台,将人拖出。是个中年妇人,肋骨可能断了,呼吸急促。

    “送医所。”他下令。

    百姓七手八脚抬人离去。

    他继续前行,经过一处倒塌的米店。柜台下蜷缩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抱着一只破布缝的玩偶,瑟瑟发抖。

    他蹲下:“你叫什么?”

    女孩不答,只盯着他看。

    “你家大人呢?”

    女孩慢慢抬起手,指向身后断裂的横梁。

    雪斋探头看去,两具尸体被压在下面,一男一女,手还紧紧握着。

    他回头对千代说:“找人来清理。”

    千代点头。

    他重新看向女孩:“你想出去吗?”

    女孩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我。”

    女孩迟疑片刻,慢慢伸手,抓住他的手指。

    他轻轻拉她出来,抱到安全处。

    “以后有人照顾你。”他说,“不会让你一个人。”

    女孩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

    他没动,任她哭。

    良久,他将女孩交给路过的老妇,请她带到医所安置。

    自己则继续向前走。

    天已大亮,城南大部分区域完成初步清理。尸体运走,火源扑灭,伤者收治。百姓自发组织,互相帮扶。

    雪斋站在通往主街的小巷口,身后是冒烟的残垣,前方是逐渐苏醒的城池。

    他未停步,亦未回头。

    “去取告示纸来。”他对千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