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叠厚纸和墨笔。雪斋接过纸,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旧毛笔,蘸了浓墨,开始写字。

    “凡协助守城之民夫、力士、巡更者,免本户赋税三年。”他一笔一划写得清楚。停顿片刻,又添上一句:“作战负伤者,另赏米五石,由官仓直付。”

    写完后他吹了吹纸面,将告示递给身后士兵:“抄五份,贴在城门、市集、医所、粮仓、驿站。每处派一人站着读给不识字的人听。”

    士兵领命而去。雪斋站在原地,看着街上行人慢慢聚拢。有人脸上还带着烟灰,有人拄着木棍走路,但都朝这边来了。

    一个老农挤到前头,盯着告示看了很久。他忽然转身对人群喊:“我认得字!我念给你们听!”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每念一句,周围就有人点头。念到“免赋税三年”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

    “真的能信吗?”有人小声问。

    老农放下纸,回头看向雪斋:“大人昨夜亲手抬我上担架,那时不说报答,只说‘先活下来’。今天又出这告示,我不信他,还能信谁?”

    他说完,从肩上取下布袋,打开倒出两斗糙米:“我捐这些!只求城还在,家还能回!”

    旁边一个妇人也上前,捧出一坛腌菜:“我家男人战死了,但我还有手。这点吃的,也算一份力。”

    接着又有几个人走出,扛来粟米,放下咸鱼。没人说话,只是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退到一边。

    百姓代表整了整衣襟,走到雪斋面前,双膝跪地。身后数十人跟着跪下。

    “我们愿捐出家中存粮。”他说,“不为别的,只为大人守住此城。我们在,城就在。”

    雪斋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指向墙上刚贴好的告示,对所有人说:“看见这两个字了吗?‘城在’。不是我守,是大家一起守。你们捐的不是粮食,是心。有这颗心,城就不会倒。”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所以政令第一条就是——城在,家就在。”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小野寺义道拄着拐杖走来,脸色比往日更白,眉心那颗痣格外明显。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拍起手来:“雪斋,你比我会治民。”

    他说完走进人群,站到雪斋身旁:“你说免三年赋税,账房那边不会吵翻天?”

    雪斋点头:“会吵。但我已让文书记档,三百七十二户将免税。秋后若收成不好,还得另设赈济法。”

    义道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我总怕失了民心,处处妥协。你现在反其道而行,百姓却更信你。”

    雪斋摇头:“我不是要他们信我,是要他们信这个理。打仗靠刀,治城靠约。今日写下的话,明日就得兑现。骗一次,全盘皆输。”

    义道笑了笑,不再多言。他退后一步,站到雪斋侧后方,像一名普通随从。

    雪斋转向张贴告示的士兵:“再加一条,在每张告示下设登记簿。凡捐赠者,记下姓名与数量,日后可凭此换购官仓余粮,优先配给。”

    士兵应声去办。百姓们交头接耳,神情渐渐安定。

    一位年轻男子走上前,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放下半袋豆子。他抬头问:“大人,我家兄弟受伤,能领五石米吗?”

    “能。”雪斋答,“医所开具伤状证明,持证到仓吏处领取,不得拖延。若有官吏克扣,直接来告我。”

    男子鞠了一躬,退下。

    又有一名老妇人颤巍巍走来,手里攥着一块碎银:“我没粮,只有这个。是我儿子留下的,说是能换三升米……我能捐吗?”

    雪斋接过银子,放进登记簿旁的木箱里:“能。每一分心意,都算数。”

    老妇人哭了。她没说话,只是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雪斋伸手扶她起来:“您不用跪我。该跪的是这满街瓦砾下压着的日子。我们活着走出来,就是为了不让明天再跪一次。”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踮脚望着木箱。她松开手,跑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破布缝的小兔子,轻轻放进箱子里。

    她仰头说:“我也捐。”

    周围有人抹脸,有人低头。没人笑她。

    雪斋蹲下,平视女孩:“谢谢你。这只兔子,我会让人挂在告示旁边,让大家都知道,连孩子都在守护这座城。”

    女孩点点头,跑回母亲身边。

    太阳升高了。街道上的灰尘被风吹起,在光线下飘浮。人们不再只是站着,开始自发搬运残木,清理路面。

    两个少年合力抬起一根断梁,扔到路边堆在一起。一名老者指挥几人用水桶接力泼水压尘。市集角落,有人支起锅灶,煮起了稀饭。

    雪斋站在原地未动。他的灰蓝直垂沾着泥点,左眉刀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手一直按在“雪月”刀柄上,指节发白。

    义道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小主,

    “等。”雪斋说,“等他们自己组织起来。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但一群人心齐了,就能活下来。”

    他看向粮仓方向:“今晚要开仓放粮,按人头定量。明日召集各里长开会,定轮值巡逻、修屋分组、孩童照看的事。”

    义道点头:“我让家臣准备议事厅。”

    “不必。”雪斋说,“就在街头搭棚。让他们看着我们议事,听着我们决策。规则不是关起门定的,是在阳光下说出来的。”

    义道沉默一会,笑了:“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金印副本带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

    雪斋接过,在告示末尾盖下印痕。红印清晰,写着“小野寺义道之印”。

    他低声对身旁文书说:“记档备查,此令自今日起施行,至庚寅年春止。三年免税,是承诺,也是债。将来若无力偿还,便是失信于民。”

    文书提笔记下。

    雪斋站起身,望向人群。百姓仍在登记捐赠,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哪家房子先修,哪段路最要紧。

    他开口:“从今天起,每天早晨在此处通报粮仓存量、工程进度、伤病人数。每月初一,公开账目,人人可查。”

    没人鼓掌,但所有人都静静听着。

    一名中年男子突然高声问:“大人!要是以后换了主君,这政令还作数吗?”

    雪斋看着他,回答:“只要城还在,告示就不撕。哪怕我不在,你们也要守住它。因为这不是我的话,是你们用命换来的约定。”

    男子低头,不再问。

    雪斋抬起手,指向墙上告示:“记住这句话——城在,家就在。”

    他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敲锣声。是巡逻队在清查最后一处残敌。

    街上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站着,看着告示,看着彼此,看着这座还未完全熄火的城市。

    雪斋仍站在木案前。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落在告示纸上,正好盖住“免赋税三年”几个字。

    一名士兵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告示。他想递给雪斋,却又不敢上前。

    雪斋转头看他。士兵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雪斋伸手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