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在案上放了一夜,边角微微翘起。雪斋伸手抚平,指尖碰到那层薄油纸时,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他没有抬头。

    细作被押进侧厅,双臂反绑,脸上沾灰,但眼神还稳。他在柱旁站定,腰没弯,也没挣扎。雪斋知道这种人——受过训的,不怕痛,也不怕死,只等一句暗号就能开口。

    “三天了。”雪斋说,“饭送进去,碗也收走了。你没动筷子?”

    细作不答。

    雪斋打开油纸包,取出密信。纸面发黄,折痕整齐,火漆印已碎。他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字。

    “奉令者:寅时三刻,焚粮仓东墙草垛……”他念出开头,声音不高,像在读公文。

    细作眼皮跳了一下。

    雪斋停住,抬眼看他。“这不是第一次任务吧?同一个人写的信,笔锋转折处有习惯性顿压。你接过三次以上。”

    细作咬紧牙关。

    雪斋继续往下看。信中提到“毛利军已备船队于能登湾”,“南北夹击,破其心防”。最后落款是“寅字号令”。

    他合上信,放在桌上。

    门外脚步声响起。佐久间盛政拄枪进来,右眼黑布蒙得严实,肩上落着些尘土,像是刚从城头下来。他站在门边,看了眼细作,又看向雪斋。

    “又来了?”他说。

    雪斋点头。“南部家联合毛利,准备再攻。”

    盛政走到桌前,拿起信纸看了两眼,猛地拍桌。“他们还不死心?上次被炸塌地道,死了三百人,这次还想走东门?”

    “就是东门。”雪斋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沿北陆道南下,停在小野寺城东侧。“信里写明了主攻方向。他们知道我们粮仓靠东,水渠入口也在那里。烧了草垛,断了水路,城里十日必乱。”

    盛政皱眉。“可上次败得那么惨,换谁都会避着东门打。他们偏要来——是不是有内应?”

    雪斋没回答。他盯着地图,看着东门外那片坡地。三年前敌军就是从那里挖地道,被千代引爆炸药埋了。现在那片地还裂着缝,春天下雨就积水。

    但他记得一件事。前天巡查时,田中次郎说地下震动异常,像有人重新掘土。

    “地道可能没毁。”雪斋说,“只是封了口。他们想再用。”

    盛政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钻进来。这次不用火油,直接灌水。把上游闸门一开,整条地道变河床。”

    “不行。”雪斋摇头,“水灌得太快,他们会察觉。我们要让他们以为能成。”

    他拿炭笔在地图上画线。“敌军主力必聚东门。我带弓手伏在南侧林坡,等他们架梯过半,点燃油罐。你带枪兵守城头,装作不支,诱其登城。等一半人上来,开侧门突袭,前后夹击。”

    盛政听着,嘴角扬起。“好。让他们爬上来,再摔下去。”

    雪斋放下笔。“但这封信太完整了。时间、路线、信号方式都有。敌人不该这么大方。”

    “你是说,这是假情报?”盛政问。

    “不是假,是多余。”雪斋说,“真情报不会写这么细。他们想让我们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故意多给信息。目的只有一个——调我们兵力去东门。”

    盛政眯眼。“调虎离山?其他门有空子?”

    “南门最近修城墙,脚手架还没拆。西门马厩堆满干草,一点就燃。北门河道浅,涨潮时能走小船。”雪斋指了几处,“哪一处出事,我们都挡不住。”

    “那怎么办?不分兵,又怕中计。”

    “我们不猜。”雪斋说,“我们让他们自己暴露。”

    他转身对门外下令:“把这人押回地牢。但别关死。让他听见巡逻换岗的声音,知道外面有人走动。”

    传令兵应声而入,架起细作往外走。

    雪斋补充一句:“送饭时,让狱卒小声说‘库银只剩七日军饷’。话要说清楚,但别让他觉得是故意说的。”

    传令兵点头退下。

    盛政看着他。“你要放风,引上线来接头?”

    “他们派这个人进来,不是为了送一封信。”雪斋说,“是为了建立联络点。现在人被抓,信被截,上线一定会再试一次。只要他们动,我们就知道网在哪里。”

    盛政低声笑了。“你这是拿一座城当饵。”

    “城本来就是饵。”雪斋说,“他们想靠一张纸吓倒我们,我就用这张纸,钓他们整张谍网。”

    盛政拄枪站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信了那句‘七日军饷’。”雪斋走到地图前,手指轻敲东门位置,“真打起来,绝不会只给十天粮。他们会想,我们快断粮了,必须速战。那时,才会派第二个人进来。”

    “或者直接出兵。”盛政说。

    “那就更好。”雪斋说,“兵来得多,我们抓得更多。”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粮仓、水渠、马厩。

    “你去传令各门守将,夜间巡查加一班。重点盯这三处。发现异动,不要抓,也不要惊动,立刻鸣锣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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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政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雪斋叫住他,“别让士兵知道为什么加巡。就说最近有流民靠近,防偷盗。”

    “你怕走漏风声?”

    “我不怕他们听懂。”雪斋说,“我怕他们不懂装懂,乱改命令。”

    盛政点头,拄枪出门。

    厅内只剩雪斋一人。

    他坐回案前,把密信摊开,又看了一遍。翻到背面,对着光检查。纸纹均匀,墨色沉底,是南部家常用的越前和纸。写字的人右手有旧伤,第三行“焚”字起笔歪斜,像是腕部发力不稳。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有力。阳光照在案角,油纸包的一角被风吹动,轻轻颤了一下。

    雪斋伸手压住。

    他低头写下一条新令:即日起,所有进出粮仓的车马,登记时须注明拉车牛的颜色与耳缺特征。无记录者,一律扣留。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放入信封。

    门外传来忍军特有的轻叩三声。

    他抬头。

    “大人。”忍军低声说,“狱卒已按您吩咐传话。犯人听了‘七日军饷’那句,手抖了一下。”

    雪斋点头。“让他再听两天。”

    忍军退下。

    他站起来,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东门城墙,慢慢移到南林坡,然后停在侧门出口。

    炭笔还握在手里。

    他的拇指蹭过笔尖,留下一道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