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车帘一看,她看到了被十六骑拥立在前的神色晦暗的姬和。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见了她。

    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来。

    殷夏眉间染上烦躁。

    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仿佛她悄悄离开是天大的过错一样。

    明明……是他先违约的。

    顺着他被他非法拘禁这么久,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三个月,殷夏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原本想再给彼此一个机会,但是既然对方不稀罕,那她也没有必要再退让了。

    趁着男未婚女未嫁,一别两宽,从此天高地远,多好。

    可是他却非要纠缠。

    即便是个泥人也要有三分火气了。

    殷夏不甘示弱的扯出一个笑来:“姬少傅有什么事吗?”

    他察觉到她的态度有了转变,督了她一眼,淡淡道:“入夜了,我来接小姐回家。”

    殷夏冷眉相对:“不必了,我在京城中没有家了。”

    姬和软下语气:“小姐,你不要和我闹了。”

    “我没有闹。”殷夏语气淡淡,冷静的说,“想来那纸婚约也不做数了,姬少傅就放我一马吧。”

    姬和冷笑了一声:“怎么不作数?契书上白纸黑字都写明了,小姐空口白牙,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怎么,一位正妻不够,姬少傅想要再添一位?”殷夏气笑了,“只是我身份卑微,不知那位金枝玉叶的小姐答不答应。”

    “小姐不必忧心此事。”他看着她道,“我只会娶你一人。”

    殷夏有些疲倦的笑了笑:“你真的想要一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吗”

    “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同床异梦?姬和嚼了嚼这几个字,有些残忍的勾起嘴角:“就算你对我恨之入骨,成日盼着我不得好死,我也毫不介意。”

    “所以,你只管留在我身边就好。”

    “只要没能杀的了我,您就走不了。”

    “小姐不是最清楚这一点了吗?”

    清楚地亲手为他设了一个杀局。

    殷夏闻言无奈的笑了笑:“你以为我在丘南做那么多,是因为逃不掉?”

    姬和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殷夏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若真是那样,我何必费那么多周折。我要是真的想躲,这天下那么大,阿和,你找不到我的。”殷夏望着他轻轻道,“就算你不来广陵郡,我也会回京城。”

    姬和眸光闪了闪,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了一句:

    “那小姐……为何如此恨我。”

    殷夏默了一瞬:

    “我不恨你。”

    “不过顺水推舟设计那场杀局的,确实是我。”殷夏看着他,“我想让别人成为恶徒,让你,成为正道。”

    轻风吹动了他的发,那双宛如黑曜石的眸子中闪着温润又宁静的光。

    他说:“若是我死了呢?”

    殷夏心口一窒。

    她看着他毫无怨怪的眼神,突然感觉无比难受。

    “你不会死的。”殷夏鼻头泛酸,眨了眨眼,掩饰眸中的泪意,她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会死的。”

    姬和静静地盯着她,想看出她此话是真是假。

    可是他看不透。

    所以最后他只说:“小姐,随我回去吧。”

    殷夏沉默良久,抬头执拗的看着他:“可是你有要娶的人了。”

    他弯了弯眸,昳丽眼眸美的让人心醉,“我要娶的是你。”

    他话说的极动人,但是殷夏却不是那么好哄的。

    她扬了扬眉:“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嫁你。”

    “小姐且说。”

    殷夏眸中露出几分盛气凌人的锐意,肆意的勾起唇角,吐出极嚣张的几个字:“我要这天下为聘。”

    “如何?”

    “好。”

    ……

    殷夏下车之前,坐在车头一直默不作声的祁六拦住了她。

    注意到姬和不善的目光,他混不吝的向他扬了扬眉。

    而后自顾自的从车内摸出一个锦盒,目光留恋的看了看之后,含着几分慎重递给了殷夏,声音有种无端的释然之意:

    “给你的贺礼。”

    殷夏双手接下了。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祁六手指一勾,似乎想再夺回来一样。

    然而抬眼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脸上挂着没正行的笑,不敬的看着姬和:

    “好好待小姐啊,你这个无耻之徒。”

    混蛋拿走小姐留下的字条这件事,我是一直都记着呢。

    若是他们再早一点、在祁六不像如今这么沉得住气的时候遇见,他定然会冲上去揍他一顿。

    只可惜现在有些迟了。

    他们地位悬殊,祁六知道,自己若是冲动行事,反而给了他拿捏自己的错处。

    到时候,他这条贱命倒是不要紧,但是若是小姐因此受了他的威胁,那就不值当了。

    他只有坦然接受。

    错过了,他认了。

    ……

    殷夏随姬和回到府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红色的灯笼照亮了黑暗,院中洒落了一地的暖光,看上去温馨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仿佛没有着落的心就此安定了下来一样。

    第二日一早,姬和就让人将她送去了祁山那里。

    谢华菲对殷夏的到来丝毫不惊讶,差人为她描眉上妆,理所当然的忙了起来。

    殷夏心中纳罕,心想,在瞧都不瞧自己一眼的日子里,他这是暗中做了多少准备。

    她被八抬大轿送入了姬和府中。

    眼前蒙着一片雾蒙蒙的红,她总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按着规矩一个个拜过之后,仿佛一个晃神之间,她就坐在新房的锦被上了。

    这屋中静悄悄的,她独自坐了许久。

    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掀起盖头,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四周,就听到一声叮的脆响——是从她手掌里滑出去的物件。

    殷夏定睛一看,见那滚着滚着倒在地上的,是一枚古旧的铜钱。

    这是她今日早上醒来,打开祁六送她的那个锦盒时发现的。

    那里面放着数枚贵重的宝石,而在那些宝石下面,却放着一个有些破旧的铜钱。

    殷夏拿出来想看看这铜钱有何玄机,然而却被丫鬟敲门催了出去。

    于是她就把它握在了手心里,一直攥着拳头,倒也忘了。

    这会儿又看见,她便想起来这茬,于是捡起来捏在指间左看右看。

    而后她在小字上发现了铸币的年份:

    永安十四年。

    永安十四年。殷夏慢慢想着,那时候,自己恰好刚穿过来,还伸出广陵,与祁六和姬和在青临居住过一阵子。

    这铜钱……

    她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片段:

    她摸出一小串铜钱,晃了晃递给阿和。

    “一会儿给祁六吧,让他明日去镇上做几件新衣。”

    ……

    殷夏的目光变了变,她看着手心里的这枚铜钱,心道,留了这么久吗……

    而如今,他还给自己了。

    殷夏渐渐懂了,她看着那枚铜钱,露出一个感慨又欣慰的笑来。

    就在这时,屋中进来了一个人。

    自然是姬和。

    穿一身红色的他与往日很不一样,减了几分沉冷肃杀,添了几分俊俏生动。

    他带着一身酒气,一进门就看见他的新娘已经掀开了盖头,带着笑和怀念盯着手心里的东西看。

    见他进来,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微妙的一僵,然后不动声色的将铜钱攥紧了手心,又将手悄悄放在身后。

    一番动作之下,原本堪堪搭在头顶的盖头滑落下来,倏地挡住了她的脸,也挡住了姬和的视线。

    殷夏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进来的太突然了,殷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铜钱出现在这种场合有几分不妥,一时间自乱了阵脚,没能控制好表情和动作。

    那一瞬之后,她立马品出了自己这满满的欲盖弥彰的感觉。

    好在这时候,这个适时落下的红盖头成了她天然的掩饰。

    殷夏只能祈祷方才姬和离得远,所以没有发现什么,不然,谁知道他看到这枚铜钱之后,会不会也想起当年的事呢?

    当时他可是对自己给祁六一串铜钱这件事在意的要命。

    那样的话,她的处境就不太妙了。

    殷夏收敛了情绪,调整好表情,看着自己面前的盖头被那个俊美的男人一点一点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