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根发烫,说不下去了。

    凤祁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兀自生着闷气的季朝云,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他怎么会舍得欺负这人呢。

    他昨晚是疯了吗?

    其实彻底清醒过后,凤祁大致清楚自己昨晚是发生了什么。

    他多年清修,对自己的情况十分了解。其实决定在龙王庙杀了君玦的时候,他心中便对此提前有所预料。

    可被带回灵渊海审讯这几日,他疲于应付各方人马,根本没有时间静心打坐。

    拖了这么多天,他从灵渊海暗牢出来时,仙力已经不那么平稳了。

    只是身处局中,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些。

    “小龙,是我错了。”凤祁在床边坐下,试探地去牵季朝云的手,“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你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别与自己过不去。”

    他声音又轻又软,季朝云心里的气一下没出息的消了大半:“也、也没有很生气……”

    “那就好。”凤祁温声道,“将衣服脱下来,我看看你的伤。”

    “……”季朝云困惑地皱眉,“你咬在我嘴上,脱衣服做什么?”

    “……啊?”

    片刻后,季朝云穿戴整齐,揉着手腕出了房门。

    外面阳头正好,远处湖面在微风吹拂下荡起涟漪,折射出细碎的波光。

    凤祁在他身后跟出来,心虚地问:“你真不生我气了?”

    季朝云沉吟片刻:“还是有一点。”

    “……”

    季朝云:“谁让你忘记我昨晚说了什么。”

    凤祁隐约觉得那应当是十分重要的话,可偏偏他昨夜的记忆混沌一片,根本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苦思冥想无果,缠上去问:“那……你再告诉我一次?我这次保证记住。”

    “不行。”

    “小龙……”

    “不行,自己想。”

    凤祁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天边忽然飞来一道金光。丝丝缕缕的金光绘成一只金色的凤凰,落到二人面前。

    季朝云认出了这凤凰上熟悉的气息:“这是……天枢仙尊的传信?”

    “是。”凤祁被打断,隐约有些不耐烦,解释道,“此乃凤族特有的传信法术,能于千里之外看见对方的所在。多半是我没跟着兄长回凤鸣谷,叔父传信来催促我回书院了。”

    “你的确该回书院。”季朝云道,“你的仙力还未完全稳定下来,不知何时又会失控,如今正需要回去静心修炼。”

    “可是……”凤祁沉默片刻,说了实话,“回去后你就要复课,我多半也得闭关修行,我们不就又见不到了。”

    凤祁所言不错。

    回去之后,他们相处的时光会少很多很多。

    他们不在同级,不能一起上课,季朝云还要应付大大小小的考核与试炼。

    加之凤祁的情形必定需要闭关修炼,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可能会好长时间见不到一面。

    季朝云嘴唇轻抿,心中也开始有点动摇。

    可他不能用凤祁的安危来任性。

    他道:“无论如何,先回了天枢仙尊的传信再说。”

    凤祁点点头,手一抬,那凤凰在二人面前化作一道光镜。

    天枢仙君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天枢皱眉道:“怎么这么久才回应,在外玩野了,不打算回书院了?”

    凤祁答:“叔父莫怪,刚起。”

    天枢的视线在镜前那二人身上流转来回,古怪地沉默片刻,轻咳一声:“准备何时回来?”

    凤祁偏头看了眼季朝云,道:“三月历练之期未到,我们……”

    天枢似乎对他这答案早有准备,厉声打断:“三月之期虽然未到,可你们已经功德圆满,还不回来,更待何时?”

    “我就不该答应你们去人间历练。”天枢显然憋着不少气,训斥道,“书院哪个弟子历练有你们动静大,先是闯入须弥山,引来大批魔军,而后又卷入灵渊海三太子被杀之案。再让你们继续野下去,还不知要出什么事,赶紧给我回来!”

    “……”

    凤二殿下难得被人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季朝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圆场道:“仙尊莫要怪罪,我们会尽快回来。”

    “没怪罪你们。”天枢面对季朝云的时候态度好了许多,劝慰道,“朝云此番表现不错,不用有太大压力。我已提前通知督考殿,将你列为甲等。”

    “多谢仙尊。”

    天枢捋了捋胡须,又道:“其实,多让你再外面游历也无妨,只不过有个消息,我觉得你们应当会感兴趣。”

    凤祁眉梢一扬:“什么消息?”

    天枢悠悠道:“天榜大比。”

    季朝云一怔,天枢继续道:“近来魔族屡次现世,书院与仙域都不安宁,书院内人心惶惶,弟子们难以静心修行。我与几位仙君商议过后,决定将原定于明年的天榜大比会提前半年举行,也就是五个月之后。而下一次季考则暂时取消,延期到天榜结束后。”

    “这……”季朝云垂下眼眸。

    天榜大比书院内所有弟子皆可参与,优胜者能破格升阶,名列前十者,甚至可以直接升入天字级。季朝云自然也是想参加的。

    可按照原本计划,他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准备,如今这一提前,就只剩下五个月了。

    五个月时间,他的修为想要达到参与天榜的水准,几乎难于登天。

    凤祁眉宇紧蹙:“这么大的事,怎么说提前就提前,事先都没人告知?”

    “我现在不是提前告诉你了吗?”天枢没好气道,“你都多久没好好练功了,赶紧回来,若失了天榜第一,看你该如何自处。”

    “……”

    天枢道:“言尽于此,要不要回来,你们自行决定。”

    二人朝光镜内的人躬身行礼:“是,弟子明白。”

    天枢点点头,正要收了传信,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地顿了下。

    凤祁问:“叔父还有事?”

    天枢看了看凤祁,又偏头看了看季朝云,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回书院后,你们也稍微注意着点。”

    凤祁没听明白:“何意?”

    天枢老脸一红:“……就是节制点,别让人看出来。”

    季朝云:“?”

    凤祁:“???”

    天枢咬牙:“嘴上!”

    他说完这话,光镜顿时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虚空中。

    季朝云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唇边已然结痂的伤口,颊边一烫,扭头快步进了屋。

    房门啪地关上,凤祁的哀嚎声传了满院:“朝云,我都道过歉——你别把我关外面啊,快让我进去!!”

    第61章

    午后, 一条银龙自蔚蓝湖面破水而出,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入水,荡开阵阵涟漪。

    季朝云沉入水中, 放任自己被海水彻底包裹, 惬意地闭上眼。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放松的时刻。

    数百年的颠沛流离,让他几乎快要忘记这种感觉,好像上一次在水中自在遨游,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远处, 凤祁端着一个食盘走到湖心的凉亭,对平静的湖面唤道:“朝云,该吃饭了。”

    他唤完, 回身将食盘内的碗碟一样一样取出来, 又盛好一碗汤,刚将汤盅放下, 身后响起哗啦水声。

    龙首破水而出,两只前爪握住凉亭护栏,快速化作少年模样。

    季朝云两条胳膊搭在护栏上, 探着脑袋往里望:“怎么没有桂花糖糕?”

    “好好吃饭, 别整天想着吃——”凤祁说着回头,视线落到季朝云身上,话音忽然一滞。

    季朝云只将出水的一半身体变回人形, 光.裸的胳膊与肩颈还附着些许银色龙鳞, 沾了水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一袭银色长发末端垂到水面,纤长的龙尾在水面一甩,很快沉入水底。

    他下巴枕在胳膊上, 一对龙角晃了晃,眉宇微蹙, 似乎不大高兴:“不想吃这些。”

    凤祁只觉喉头干涩,他无意识吞咽一下,移开视线:“别闹了,快上来。糖、糖糕……吃完就给你。”

    季朝云将信将疑地瞥他一眼,双臂施力身体前倾,轻盈越过凤祁,准确无误地从石桌上取走了凤祁刚盛好的那碗汤。

    凤祁只觉一截藕白纤细的腰肢在眼前一晃而过,季朝云已经回到原处,美滋滋喝了一大口鲫鱼豆腐汤。

    鲜香温热的鱼汤下肚,一直暖到了心口。

    季朝云用舌尖将沾在唇边的奶白汤汁卷进去,惬意地眯起眼睛。

    “……”

    凤祁只觉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控制住的仙力又得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背对季朝云坐下:“你若喜欢这里,我们可多待几日。”

    “那怎么行?”季朝云抬起头,“不是说好明日便回书院吗,你仙力尚未稳定,再继续拖下去,万一走火入魔可怎么办?”

    凤祁一言难尽地搅着汤匙,心道你继续这副模样在我面前晃,我迟早得走火入魔。

    想起要回书院的事,季朝云情绪也低落下来:“况且,天榜大比在即,我不能再继续懈怠下去。”

    凤祁动作一滞,问:“你这么想参加天榜大比?”

    “自然是想的,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