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祁不动声色道:“天榜大比十年一次,你留在书院总有机会,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可还要等十年啊……”季朝云放下汤碗,趴在护栏上盯着凤祁的背影,“书院弟子升阶极其严苛,就算我每次考核都能顺利通过,也还需要十多年才能升入天字级。这也太久了……”

    “你是为了……早日升入天字级?”凤祁喉间泛酸,吃味道,“也是,你想去神域,可书院只有天字级才能被允许进入登天门。”

    季朝云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这人又在闹什么别扭。

    这人喝自己的醋上瘾了吧?

    他敛下眼,慢悠悠喝完了汤,道:“我还要一碗。”

    凤祁起身走到护栏边,刚要伸手去接季朝云手里的汤碗,后者手一松,忽然反手握紧了凤祁的手腕。

    汤碗滚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瓷器破裂声与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凤祁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人用力拽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涌上来,凤祁身体本能一僵。

    凤凰本性畏水,虽然他因龙珠在身而水性不错,也能够在水底呼吸,但骨子里对水的排斥没那么容易消退。

    凤祁下意识抓紧了季朝云的手臂,睁开眼,看清了季朝云眼底的得意笑意。

    后者一袭银发在水中披散开,下半身的龙尾纠缠上来,将凤祁盘得结结实实,拖住他浮出水面。

    凤祁被季朝云按在湖心一块礁石上。

    凤祁浑身上下湿了个彻底,水珠不断顺着沾湿的鬓发滑下,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

    他抬起头,撞入季朝云那双清透如琉璃般的眸子里:“我说想去参加天榜大比,你方才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凤祁一怔,局促地笑了下:“怎么会……”

    “凤祁,与我说实话。”

    凤祁背靠着冰冷的礁石,耳畔水声与二人急促的呼吸声响成一片,让他隐约有些恍惚。

    他是还未从仙力失控中清醒过来么?

    季朝云为什么要会问他这些,又为何会……这样看着他?

    凤祁注视着那双真挚热烈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是。”

    “我不开心。”

    “我不想你升上天字级,不想你九死一生地去跃登天门。”

    “不想你去神域,不想你继续等凤霄。”

    凤祁深深叹息一声,道:“我承认是我自私,可我不是圣人,我希望你心里只有我,眼里只看得见我。我不想你继续活在过去,我想牵着你往前走。”

    “……噗。”

    季朝云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颤动,龙尾在水下扫来扫去,几乎缠不住凤祁的身体。他勉强扶着凤祁的肩膀稳住身形,眼底盛着湖水蔚蓝的波光,含笑道:“可我怎么觉得,是你一直活在过去呢?”

    “凤祁,我想参加天榜大比,的确是为了早日升入天字级,可那不是为了去神域。”

    季朝云收敛笑意,一字一顿认真道:“……是因为你在天字级。”

    得知凤祁仍留在仙域,他早没有了登上神域的必要。

    事到如今,他仍想通过书院考核,只因为想尽快升入天字级。

    从数百年前到现在,他总是在不断地追赶这人的步伐。可此人于他而言是如此遥不可及,他跟不上,所以才会被落下这么久。

    如今,他只想尽快赶上凤祁的脚步,尽快……与他并肩。

    凤祁怔愣许久,似乎一时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凤祁抓紧季朝云的手腕,头一次感觉如此没有安全感。他张了张口,许久才轻轻问,“你没有在骗我吧?”

    季朝云认真道:“我永远也不会骗你。”

    凤祁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问:“昨天夜里,你到底与我说了什么?”

    季朝云眨眨眼,偏开视线:“这个不能说。”

    “你方才刚说不会骗我。”

    “这不算骗你啊。”季朝云道,“同样的话我不想说两次,你自己想。”

    “可我想不起来了。”

    “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季朝云说完就想溜,却被凤祁握住腰肢用力拽了回来。

    二人的姿势瞬间调换,凤祁一手撑在季朝云颊边,垂眸定定看着他,温声道:“小龙乖,告诉我,昨日你究竟与我说了什么?”

    “……”

    海水冰凉,可贴在季朝云腰侧的掌心却格外滚烫,带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他灼伤。

    季朝云方才那点将人拽入水中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跳渐渐加快,龙尾紧张地蜷起:“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凤祁用力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你说了我便放。”

    “我……”季朝云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只得轻声道,“那你……你先闭上眼。”

    凤祁依言闭上眼睛。

    季朝云注视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仰起头,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海水微咸的味道在二人口中化开,季朝云双手紧紧抓住凤祁的衣袖,紧张得龙尾都在发颤。可他依旧没有放开。他小兽般试探地抵着那双微凉的唇瓣,悄然探出舌尖。

    仿若悬在心尖的巨石终于落地,奔腾的潮水归于平静,所有一切迷惘、不安、猜疑全在此刻豁然开朗。

    凤祁没有睁眼,他抬手托住季朝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午后的阳光艳而不烈,安静洒在这对拥吻的恋人身上。

    .

    “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季朝云披着浴袍倚在凤祁怀里,赤裸的双足随意在海水中拨弄着。

    “我一直信你。”凤祁在他额前吻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二人坐在礁石上,远处金乌西沉,红霞布满天际。

    季朝云凝望着落日,轻轻道:“我真喜欢这里,可惜明日就要走了。”

    凤祁道:“等天榜大比结束,我再带你回来。”

    “好。”

    凤祁将季朝云微微濡湿的头发拨到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凤祁道:“我在想,天榜大比既然是全书院弟子抽签比试,若我抽到了你,你说我是让还是不让?”

    “……”季朝云咬牙,“你别乌鸦嘴,我手气才不会这么差。”

    “你手气差可不是一两回了。”凤祁笑道,“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说不定你能打败我,从我手里将天榜第一的位置夺去呢?”

    季朝云默然无语片刻,悻悻道:“这不叫没信心,这叫对自己认知准确。”

    凤祁偏过头,对方的脸颊仍微微泛着红,往日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也仿佛被染上殷红,随着说话微微开合,看得他一阵心浮气躁。

    始终暗藏心底的隐秘心思越发压不住,凤祁侧身将人按在礁石上,俊美的眉宇间带上极富攻击性的笑容。

    “只是个天榜大比,大可不必如此苦恼。”凤祁不怀好意地笑着,“我有办法帮你呀。”

    季朝云本能觉得他这副姿态必然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手指蜷缩着绞紧了衣摆,紧张地问:“何意?”

    凤祁道:“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有个短时间促进修为的法子么?”

    季朝云眨眨眼,竟一时没想起这事。

    分明是不久前的事情,却仿佛是十分久远的记忆。

    凤祁没有催促,他的手指从季朝云的眉骨慢慢滑下,在眼尾与侧脸流连片刻,落到那双晶莹而柔软的唇瓣上。

    像是暗示般摩挲着。

    原本已经渐渐下凉的空气忽然变得灼热,二人无声对视着,仿若有某种暗潮在二人间涌动,就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凤祁眼底闪烁着微光,俯身凑近了些,在季朝云耳边轻轻道:“灵修。”

    第62章

    翌日, 季朝云与凤祁乘仙辇出发回鸿蒙山。

    凤祁瞥了一眼淡定喝茶的季朝云,把身体往角落缩了缩,哼哼唧唧揉着腰, 仿佛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季朝云终于在凤二殿下坚持不懈的哼唧声中败下阵来, 放下茶盏,“真有这么疼?”

    凤祁抬眼看他,重重点头。

    季朝云:“那要如何才能好?”

    “你亲亲我就能好。”凤祁无赖一笑,“坐腿上亲。”

    “…………”

    季朝云深深吸气, 恨不得回到三百年前,将那个被某只凤凰迷得神魂颠倒的自己摇醒。他以前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凤凰君子之风,清心寡欲。

    全是骗人的。季朝云愤愤地想。

    凤祁幽怨道:“别这么看我, 谁让你昨日不让我进屋, 害我在外头睡了大半宿。”

    昨日凤祁试图哄季朝云答应灵修,可下一秒便被人一脚踢下了水。待他爬起来时, 自家小龙已经游到了水岸另一头,飞快回到屋内,还从里面施法将门锁了。

    凤祁叫门无果, 只能在院子的躺椅上将就半宿, 直到下半夜才被心软的季朝云叫了回去。

    凤二殿下素来睡惯软帐床,委屈得要命,今晨一早就开始叫唤着腰疼。

    ——装得要多假有多假。

    季朝云这几日总扪心自问, 为何他迟迟没能认出此人身份, 一定是因为凤祁脸皮太厚,没有半分上古天神的气度与威严。

    凤祁瞧着季朝云的神情,收敛了玩笑之意, 小心地问:“朝云,我昨日说想与你……你真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