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食堂的打架事件,原定上午8点10分的工商管理系新生见面会,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磁带,卡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10点10分,大教室墙上那面嵌在木质边框里的电子钟,“嘀嗒”一声跳成鲜红的数字,绵长的预备铃声才终于像道赦免令,漫过三号教学楼的走廊。原本在楼梯间扎堆闲聊的新生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整理起衣角和书包带,慢慢汇成一条蜿蜒的长队。

    凌云他们十个从警队过来的交换生,混在计算机专业的新生里,随着队伍往前挪动。张猛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塞着刚买的笔记本和笔,走两步就往旁边瞟——他对走廊墙上贴着的“优秀毕业生风采展”格外好奇,指着照片里穿西装的学长跟凌云嘀咕:“你看他胸牌,也是计算机专业的,后来进了大厂,听说年薪七位数。”赵宇轩在旁边拽了他一把:“别乱看,队伍动了。”

    队伍确实在往前挪,只是慢得像蜗牛爬。前面有两个女生正对着报到单找座位号,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手指在单子上划来划去:“我是3排24号,你呢?”另一个戴发箍的女生叹了口气:“我在最后一排,离讲台十万八千里,怕是要看不清黑板了。”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队伍里漾开细碎的涟漪——有人开始低头核对自己的座位号,有人踮脚往教室门口张望,还有人在小声议论上午的闹剧。

    “听说了吗?上午打架的有个是体育生,据说能举起两百斤的杠铃,结果被系主任一句话就训得不敢吭声。”

    “我看见食堂地上的粥渍了,像幅抽象画,还有个摔碎的粥碗,瓷片闪着光,跟咱们军训时练匍匐前进的场地似的。”

    “幸好见面会推迟了,不然带着一身粥味来见老师,也太丢人了。”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蒲公英的种子,轻飘飘地落在凌云耳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揣着昨晚刚熨烫好的学生证,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海天大学的校服,表情严肃得像在拍证件照。旁边的陈雪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我们的座位好像挨着,我是3排18号。”凌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报到单,3排17号,确实紧挨着。

    终于挪到教室门口。大教室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上面嵌着块磨砂玻璃,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门口站着两个学生会的学长,穿着印着“迎新志愿者”的红马甲,正挨个核对报到单。轮到凌云时,戴眼镜的学长笑着指了指里面:“3排靠窗户,视野好。”

    走进教室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扑面而来。教室很大,足有两百多个座位,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说话声嗡嗡的像蜂群。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扇叶切割着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凌云按照座位号找到3排17号,刚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张猛和赵宇轩就挨着他坐下了,张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引得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猛连忙欠了欠身子,吐了吐舌头。

    凌云的右边是陈雪,她正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摊开,笔尖在扉页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构思什么。陈雪的右边是邢菲,她把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发尾垂在肩后,手里转着支黑色水笔,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这是她在警队养成的习惯,进入陌生环境先观察地形。再往右是林薇、赵晓冉和孙萌萌,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孙萌萌手里还捏着块薄荷糖,大概是想让自己清醒点。

    周国良和林威坐在他们左侧后一排,周国良已经从包里掏出了眼镜布,正仔细擦拭镜片,林威则在研究讲台上方的投影仪,嘴里念念有词:“这型号跟我们警校多媒体教室的差不多,就是分辨率好像更高点。”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两个老师从侧门走了进来,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藏蓝色的教师制服,领口系着银灰色的领带,正是上午在食堂里怒斥众人的张国栋;跟在他身后的女老师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正是前两天接待新生时,帮他们解答选课问题的高数老师李老师。

    “是他?”张猛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上午在食堂掀桌子的就是他训的!”赵宇轩也认出了张国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像在警校时面对教官那样,后背挺得笔直。

    凌云的目光落在李老师身上,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奇妙的熟悉感。她扶眼镜的动作很轻,食指和拇指捏着镜腿往鼻梁上推了推,这神态像极了户籍科的李姐。李姐也戴眼镜,不过是那种黑框的,平时总把眼镜架在头顶,只有对着电脑核对信息时才会戴;而李老师的眼镜是细框的,玳瑁色的镜腿衬得她肤色很白,似乎片刻都离不得——刚才在走廊里看见她时,镜片正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此刻站在讲台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盛满了温水。

    小主,

    两人都是圆圆的脸盘,颧骨不高,笑起来眼角会堆起浅浅的纹路,带着种让人安心的慈祥。只是李姐做事像阵风,上次凌云去办户口迁移,她一边敲键盘一边跟旁边的同事交代工作,手里还夹着支笔,三两下就把手续理得清清楚楚,说话时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而李老师刚才在门口给新生指座位时,声音温温柔柔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生怕别人听不清,递文件夹时还特意把边角对着对方,动作轻柔得像在递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李老师……”凌云正想跟陈雪说点什么,讲台上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李老师拿起了麦克风。

    “同学们请安静一下。”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开,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软软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欢迎大家来到工商管理系,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李梅。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系主任张国栋老师为大家讲话。”

    张国栋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讲台中央。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凌云注意到,杯子上印着“海天大学建校六十周年”的字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放下杯子时,杯底和讲台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原本还有些嗡嗡声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呼呼”声。

    “我就是你们工商管理系的系主任,张国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特的穿透力,比上午在食堂里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沉稳。说完,他转过身,拿起讲台上的白粉笔,在墨绿色的黑板中央写下自己的名字。

    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张”字的横画写得很长,像座稳稳的桥;“国”字的方框方方正正,竖笔挺拔得像根柱子;“栋”字的木字旁写得遒劲,右边的“东”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带着股收不住的力道。三个大字落在黑板中央,像三座稳稳当当的山,透着股说不出的硬朗。

    写完,他转过身,双手在身前轻轻拍了拍,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藏蓝色的制服前襟上,像撒了把细盐。“今后,我就是你们的大家长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前排一直落到后排,最后停在角落里几个低着头的男生身上——凌云认出来,那里面有上午在食堂打架的刘超和赵磊,两人的校服袖口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菜汁印。

    “以后再有这种……破坏集体秩序的事,”张国栋顿了顿,没有把“打架”两个字说出口,却让那几个男生的头埋得更低了,“可就不是打扫食堂那么简单了。”

    凌云悄悄打量着他。张国栋看起来约莫四十二三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许发白,却丝毫不显苍老,反而透着股岁月沉淀的沉稳。他站在讲台上时腰杆挺得笔直,凌云在心里默默比了比——自己一米八一的个头,张国栋大概一米七八,比他矮个三四公分,可往那儿一站,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穿的是海天大学特有的教师制服,藏蓝色的中山装款式,胸前口袋上绣着金色的校徽,领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这种制服穿在普通人身上或许会显得刻板,可在张国栋身上,却衬得他肩宽腰挺,既有文人的庄重典雅,又藏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像柄收在鞘里的剑,看似温和,却自有锋芒。

    底下的学生们都看呆了,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都乖乖坐直了身子,没人敢交头接耳。凌云注意到,前排有个女生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张国栋的侧影,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把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角都勾勒了出来。孙萌萌大概是觉得气氛太严肃,悄悄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想递给旁边的赵晓冉,手刚伸过去又缩了回来——显然是被这鸦雀无声的场面镇住了。

    张国栋似乎很满意这份安静,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好了,不说严肃的事了。先跟大家聊聊我们工商管理系……”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缓缓流淌,像条平稳的河。凌云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他忽然想起上午在食堂,张国栋踩着粥水怒斥众人的样子,再看看此刻站在讲台上,自称“大家长”的他,忽然觉得这个系主任像块被水流打磨过的石头——既有棱角分明的严厉,也有被岁月磨出的温润。

    陈雪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似乎在认真记录着什么。邢菲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张国栋”三个字上,若有所思。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在笔记本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在纸上撒了把碎金子。凌云终于落下笔,在本子上写下“系主任 张国栋”几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被推迟的见面会,或许比原定时间更有意义——至少让他们在见识过混乱之后,更懂得眼前这份秩序的分量,也更明白,所谓“大家长”,大概就是既能在你犯错时厉声喝止,也能在你迷茫时耐心指引的人。

    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把张国栋的声音送到教室的每个角落。两百多个年轻的身影坐得笔直,像一片等待春雨的禾苗。凌云知道,这场迟来的见面会,只是他们大学生活的序章,而这个上午经历的混乱与平静,严厉与温和,终将像颗种子,在他们心里慢慢发芽,长成对“规则”与“成长”最鲜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