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姐,你们可回来了。”

    “怎么样?顺利吗?”

    紫洛雪摘下面巾,露出笑容。

    那笑容不张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弯出一点弧度。

    但龙修远一看就知道。

    这是大获全胜的表情,是猫儿逮住老鼠、猎手扣下扳机的笑。

    “非常顺利。”

    紫洛雪将面巾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锋芒,

    “不但找到了密道,还知道了买家的身份。”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北狄三王子的亲信,落桑大人。”

    “北狄?”

    龙修远脸色骤变。

    他没有问“你确定”,因为他知道紫洛雪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他只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近几年程王虽因年迈交出了实权,但曾经也手握重兵。

    不少老部下还效忠于他,若他与北狄勾结,边关的防线就是纸糊的篓子。

    紫洛雪将祠堂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从程文昌迁怒那妇人,到中年男人拿出铜矿样品,从暗格里的账册信件,到密道直通绸缎铺。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叙述事实。

    但那些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控诉。

    龙修远听完,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

    “程王这是要把整个风岭国卖了。”

    “不。”

    紫洛雪轻轻摇头,

    “他不是卖国,他是想当国。”

    她将那封信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咱们的财富足以掌控风岭国乃至旁边几个小国的经济脉搏。”

    “到时候皇帝也得看我们程家的脸色。”

    龙修远听完,冷笑一声:

    “程家这是活腻了。”

    “是活腻了。”

    紫洛雪在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但他们活得很好,好到可以私开铜矿、通敌叛国,”

    “好到敢做让皇帝看脸色的春秋大梦。

    “所以该死的不只是他们,还有他们背后那张网。”

    她抬眼看向影七:

    “明晚他们在白云观会面。”

    “你带人提前潜入,不要打草惊蛇,确认交易时间和地点。”

    “是。”

    影七沉声应道。

    紫洛雪又看向龙修远:

    “阿远,你马上派人传信给陛下,让李将军加快行军速度,尽快赶到永安城,暗中将铜矿管控起来。”

    “记住,是暗中。”

    “程王的人还在那里,不能让他们察觉。”

    龙修远点头,走到外间去安排人手。

    紫洛雪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永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程家老宅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疏星似的光。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光,穿过重重屋宇,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影七。”

    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明日盯住那个北狄人。”

    “他住在何处,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我都要知道。”

    影七抱拳:

    “是。”

    紫洛雪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窗纸:

    “这次,我们不仅要收了铜矿,北狄人带来的大礼也一并收了。”

    影七微微怔了一下。

    紫洛雪在这时回过头来,眼角弯起一点狡黠的弧度:

    “怎么,觉得我这个黑吃黑的主意不够地道?”

    影七垂下眼睑:

    “属下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心里却在想:

    王妃这是要把程家连皮带骨吃干抹净,连口汤都不给他们留。

    但转念一想,程家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北狄更是世仇,这笔黑吃黑的买卖,吃得心安理得。

    他正要开口,龙修远从外间探进头来:

    “姐,信送出去了。”

    他几步走到窗边,挨着紫洛雪站定,也朝程家老宅的方向望去。

    “姐,你这黑吃黑,用得挺顺手啊!”

    紫洛雪唇角一勾,刀子眼扫了过来。

    龙修远立刻改口,语气谄媚得不像个皇子:

    “不过,我喜欢。”

    紫洛雪收回目光,没理他。

    而与此同时,程家老宅正堂里灯火通明,程文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脸色难看得能挤出墨汁,手边的茶盏已经换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才端起来就狠狠掼在地上。

    “查,给本世子查清楚。”

    他拍着扶手,声音几乎破了音,

    “那个疯女人还带着两个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到底是谁派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

    “查不出来,你们全都滚蛋。”

    心腹连连叩首: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查……”

    “滚。”

    心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程文昌站起身,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砖踩碎。

    靴跟敲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正堂里来回震荡。

    小主,

    那个妇人……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中挖出更多细节。

    那妇人虽然面容普通,但她说话时眼神太稳,没有畏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闹事者该有的撒泼耍赖。

    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他的反应。

    等他露出破绽。

    等他自乱阵脚。

    程文昌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想起那妇人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现在忽然想起来。

    那不是怨恨,是嘲讽。

    她是在笑他。

    笑他色厉内荏,笑他欲盖弥彰,笑他明明心里有鬼,还要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程文昌攥紧了拳头。

    他想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

    铜矿之事做得隐秘,朝中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永安城这边更是滴水不漏。

    那妇人不过是某个仇家派来恶心他的,根本不知道他真正的秘密。

    但他骗不了自己。

    太巧了。

    偏偏在北狄人快要来的时候,

    偏偏在交易即将敲定的时候,

    偏偏在他最不想引人注目的时候。

    一个来历不明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大门口哭闹喊冤,引来整条街的人围观,把程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

    若她真是某个仇家派来的,那仇家未免太了解他的软肋。

    若她不是……

    程文昌打了个寒颤。

    不,不可能。

    没有人知道铜矿的事,没有人知道密道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他和北狄人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