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闪烁,她捧上一只小手炉,塞到男子怀中。

    “天气凉,注意着身子。”

    紧接着便是一个小瓶子。

    凌肆在身后有些无奈地催着,生怕苏尘“乐不思蜀”。

    苏尘接过瓶子,“这是什么?”

    “近日学的一个新酒方子,随着京城里头的酒娘酿了些酒。我知道你不能喝酒,这里面的酒味儿不重,酒劲也不烈,喝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说着,叶云婀又从他手上抢过酒瓶,把瓶塞拔了开。

    一阵酒气扑鼻香。

    光是闻着,便觉得身上暖意融融。

    少女仰面,眼中笑意盈盈,“尝尝嘛。”

    苏尘似乎还在犹豫,可视线一触及到对方那双眼时,便如同着了魇一般,竟点了点头。

    凌肆又在身后连连蹙眉。

    男子轻抿一口,迎着晚风,酒气入鼻。

    酥。

    麻。

    只一口,苏尘便觉得身子骨轻飘飘的。

    好像下一刻就要瘫软下来。

    见状,叶云婀抿唇轻轻笑他,酒量不好。

    二人又是一阵打趣,凌肆右手握拳放于唇下,粗重地咳嗽了一声。

    停在一边的马儿又打了个响鼻。

    苏尘掀开马车垂帘一角,流苏穗子打他手心掠过,坠在他绛红色的衣间。

    叶云婀突然在他身后唤他。

    “苏尘——”

    他站在高高的马车上转过头。

    目光柔和。

    不似先前清冷乖戾。

    她扯了扯嘴唇,唇角有些翻着死白皮。

    瞧着长身鹤立的男子,叶云婀的心跳愈发加快。她将右手攥了攥,掌心微微出汗。

    就连后背,也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突然郑重其事地同他道别。

    “别走远了。”

    “别走得太久。”

    她一笑,“记得早点回来。”

    --

    晚风呼啸而至。

    叶云婀暗暗思忖。

    估摸着时间,白燕姝此时应该到了大理寺。

    --

    潜龙殿内。

    苏尘步履匆匆,派人禀报,请求面见六殿下。

    周围宫人知晓他是谁,不敢拦他,任由他走进正殿。

    绛衣之人快速走过长长的廊。

    郦子瑢斜卧在那张龙榻之上,明黄色的帐子未放下,旁边两名宫娥守着。

    他懒懒抬眼,就见一袭绛影走近。

    用脚趾头想想,他都知道苏尘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郦子瑢有些不耐烦,身子侧了侧,扭到另一边。

    只留给苏尘一个后背。

    “不都说了,这么晚了就不要来打搅本王么!”

    苏尘没有接话,只挥了挥手,叫周围宫人退散。

    连跟在身后的凌肆也叫他赶了出去。

    见郦子瑢这般懒散,苏尘的心里窝着一团火。

    瞧着那抹背影,他想了想,终是放缓了语气。

    “殿下,听闻您调动禁军了?”

    禁军,又是禁军。

    郦子瑢将拳头攥紧。

    不就是一个禁军吗。

    他不就是调动了禁军吗?怎么满朝文武都来质问他、斥责他!

    他堂堂大郦储君,皇位的继承人。

    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了么!

    郦子瑢背对着来者冷笑。

    苏尘太了解他的性情了,若是因为旁的事,他也就罢了。但今日一事......

    他抿了抿唇,“殿下可知晓,对于皇城来说,禁军有多重要么?”

    私自调动禁军,将禁军调走,便是直接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

    绛衣之人低低叹息。

    “若是此时,心怀不轨之人趁机作乱、造反,那你该如何?”

    “造反?”

    那人“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满头乌发垂下,将郦子瑢一双阴鸷的眸盖住。

    “丞相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冷。

    “丞相,你在说什么胡话?”

    郦子瑢坐直了身子,将两腿顺势盘在一起。

    他的面色同声音一样阴冷。

    “造反,现在还有谁敢造反?郦墨和么,还是顾朝蘅?”

    “丞相大人莫要忘了,他们如今都关在大理寺呢。”

    “永远不见天日呢。”

    他忽地一勾唇,嘴边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右手一伸,揪出一个女人的头!

    苏尘微骇,他这才发现,明黄色的榻内躺了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女人似乎也没料到郦子瑢会突然揪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哀嚎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让苏尘一皱眉。

    郦、郦墨怜?

    女人从帘中抬起一双眼来。

    不过数日不见,她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一般,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似乎浑身.裸着,厚实的被搭在她的身上,露出干巴巴得只剩骨头的肩膀。

    此情此景,着实让苏尘怔了一怔。

    郦子瑢似乎极为不满郦墨怜的反应,又扯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按下,捂在厚实的被子里。

    他讨厌听女人的嚎叫声。

    “唔......唔、唔!”

    苏尘在一旁提醒,“殿下,会死人的。”

    “死人,死的不正是郦墨和的人么?”对方反笑,“孤便是要让他看着,他宠爱的小妹是如何被本王慢慢折腾、折磨至死呢。”

    话音刚落,他又扯出一个阴森的笑。竟看得苏尘心悸。

    后者听着他的话,心思微微一动,面上也闪过一瞬不悦。

    郦子瑢迅速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怎么,丞相大人近日总沉溺美人温柔乡,竟还怜香惜玉到郦墨怜的头上了?”

    苏尘只盯着他身后露出来的那堆女人的干枯的发,不语。

    他并非是怜惜郦墨怜。

    郦子瑢要折腾郦墨和,要折磨他所有最在意、最亲近的人。

    叶云婀自然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

    看着那堆干如枯柴的发,苏尘腹中突然涌上一种不适之感。

    郦子瑢不知又对她做了什么,引得女人又是一阵哀叫、求饶。

    郦子瑢低低地笑出声。

    笑得人头皮发麻。

    殿外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急促地叩门。

    “六殿下、六殿下,大事不好了!”

    郦子瑢烦躁地从郦墨和的身上抬起头。

    “都说了不要来打搅本王!”

    床前摆了一张矮矮的方桌,桌子上摆了一盏茶壶、两盏茶杯。

    恰是一条手臂的距离。

    郦子瑢猛一挥手,茶杯被他一下子挥到地上。

    “滚!”

    极为清脆一声,青玉瓷器在苏尘脚下炸开来。

    他往后退一步,欲出寝殿。

    门口那人却丝毫不听郦子瑢的威胁,竟径直闯来,“扑通”一声跪在床边。

    “六殿下,大事不好了!”

    “天牢那边——出乱子了!”

    苏尘方迈开的脚步一滞。

    绛影停在明黄色的屏风之前,身后是翠绿的山峰,茶水蜿蜒,流到脚边。

    触目惊心。

    男子呼吸顿住,郦子瑢亦是不可思议地再次抬眼。

    “天牢?可、可是大理寺?”

    来者跪在地上直打哆嗦:“是大理寺,他们...他们不知从哪儿来的天牢的钥匙,全都逃出去了......”

    郦子瑢的身子一瘫。

    不可置信了片刻,他终于回过神,面色煞白。

    伸出两只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苏尘。

    “丞相,你、你带着兵马,去大理寺看看。”

    禁军都被调走,何来精锐之兵?

    苏尘略一沉吟,终是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出潜龙殿。

    谁知,前脚刚踏出门槛,便猛地撞上一人。

    定睛一瞧,正是冷凝。

    小丫头满脸泪痕,抽泣道:“丞相,不好了,公主她...她在屋子里头上吊了。”

    第74章 . 074 这是公主在给您下计!

    上吊?

    苏尘的眼前忽然晃过一条白绫。

    他的心猝然一痛, 右手猛地握拳,将袖角攥得团紧。

    眼前一会儿是阿纳步突脖颈后的那根钗,一会儿是晃晃悠悠的垂白的绫, 一会儿又是少女那双明媚的眼。

    苏尘觉得呼吸困难。

    “她怎样了?”

    冷凝不说话, 只是哭,哭得一噎一噎的, 让人根本听不清她在哭什么。

    还不等身后众人去探寻, 便见立于宫阶之上的男人猛一抬步。

    “丞相!”

    他竟朝着与大理寺相反的方向而去!

    绯衣男子的脚步极快,步子也迈得极大,凌肆仅愣了一会儿, 便被苏尘甩开了好远。

    他连忙去追自家主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