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为虽接过了茶盏却迟迟没有喝,他咳得眼角带泪,水也洒了大半。

    林贤南静静立在一边等他咳完。

    桑为终于缓和了些,他张了张嘴,却只轻喊了声“师兄”。

    林贤南瞧着桑为片刻,他忽地收回目光,坐回凳上又重新沏了杯茶。

    他仿佛知道桑为要说什么,耐心地解释道:“我回来时恰巧看到风歌要下山找药修,一问便知你出了大事,好在你身上多余的灵气我已疏导了大半,若是……”

    桑为打断他:“凌云门出什么事了?”

    林贤南顿了一瞬,又抬手将茶一饮而尽,他搁下茶盏,说:“无事,邵姑娘邀我喝酒,与我探讨些道法。”

    桑为沉默了,掩在被下的手指微微蜷起。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说辞,林贤南分明什么都知道,他在撒谎!

    而且毫不掩饰。

    桑为正声道:“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师兄。”

    林贤南挑眉:“何事?”

    怀疑与分歧不同,分歧可以说服,也可以妥协,但信任是在一蔬一饭的经年累月中,才能变得坚不可摧。

    在今日之前,桑为从没想过林贤南会害自己。

    “师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贤南,缓缓道,“你给的偷梁不换柱阵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桑为之前就提过,林贤南也答了,可是这次,林贤南却没再回答。

    那些温和的笑容像是厚厚的脂粉,它们在昏暗的夜里一点点剥落,露出原本就阴鸷的脸来。

    “你怎么不好奇,”林贤南走到床边,俯下些,凑到了桑为的跟前,“我给你的其他阵法图册是从哪儿来的?”

    桑为倏地睁大眼睛:“你从——”

    他落在林贤南投下的影子里,像被扼住了脖颈的猎物,没法说出完整的话。他在汗毛倒竖间想起,自己所有的阵法图册,都是林贤南给的。

    都是他!

    难道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林贤南离得很近,他笑得疯狂又克制,轻轻摇了摇头,说:“小桑好单纯,你可是天生的阵灵师。”

    他目光紧紧攀咬着桑为,“你就没想过,为何自己这般努力,却怎么都结不出道丹吗?”

    桑为猛地揪紧被褥,嗫嚅道:“……什么?”

    床边的矮柜在此时忽地晃了下。

    冷汗顺着桑为的发鬓滑落。

    矮柜里放的是玛瑙珠!它在短短的时间里晃地越来越激烈,已经从柜门里漏出了红光。

    林贤南直起了身,温柔地说:“小桑不打开柜子看看吗?”

    桑为连转走视线都显得异常艰难,他在细密的颤抖里彻底失了力气。

    林贤南轻叹了声:“那师兄帮你吧。”

    他弯腰打开柜门,拿出玛瑙珠,把珠子伸到了桑为的眼前。

    玛瑙珠火急火燎地吐出云雾,在半空中浮现出邵子秋写的短信。

    信写得十分仓促,只有十一个字——魔爪身上的气味是安神香。

    桑为记得那个没在林间黑暗里的视线,鬼魅般的、刀子一样的眼神。这是他在认识林贤南五年后,第一次见到他真正的模样。

    而此刻,林贤南好心地捞起桑为的手,把玛瑙珠放到他手中,愉悦地说:“小桑,这是你的珠子。”

    桑为的手颤得根本拿不住珠子,他任由它滚到被褥上,从快生锈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为……”

    他顿了顿,在双唇颤动间吐出另外两个字,“……什么?”

    “因为……”林贤南玩似地抬起手,看着手影在墙上变换成各种姿态,雀跃道,“弱肉强食,才是这世间唯一的法则。”

    林贤南退后了些,烂漫的笑里带着疯癫,“小桑你说说,为什么有的人天生锦衣玉食,有的人就活该命贱?”他停了几瞬,又轻飘飘道,“因为他们握着权势啊。”

    桑为耳膜嗡嗡作响,他听不清林贤南的话,只怔怔地看着他。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双唇翕动着:“师兄怎么会……”

    他在愣神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下了床,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来到桌边,抽出画着毒蝎的图纸。

    他转身,勉强扯了下嘴角,轻声道:“定是那阵灵师巧舌如簧,他诓了浅盏也诓了师兄,师兄布不了这毒蝎阵,那阵灵师是谁?师兄把他说出来。”

    桑为捏皱了图纸,手汗把画上的毒蝎晕成了一团。

    良知和私心在博弈。

    他在林贤南的注视里颤了颤双唇,难以启齿道,“我帮你,我帮你想办法除了身上的魔,没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入过魔。”

    这是桑为至今为止说过的最大逆不道的话。

    林贤南的眼睛像墨潭一样深不见底,他缓缓敛了笑,在短暂的沉默后,说:“小桑是在劝我回头是岸,还是在和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