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婵起初以为是哪家的叔叔,毕竟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她愣愣地抬起眼,只觉得男人的掌心很温暖。

    她指了指屋内,正要喊她的妈妈。

    却又?被男人制止, 他笑起来很温柔, 很好看?,然后说:“婵婵, 乖, 叔叔自?己去叫妈妈。”

    然后, 转身就进?了屋内。

    邹婵小时候, 只以为那是一场梦境,是个从未见过的帅叔叔, 来家里找妈妈。

    直到后来,邹文清提起,就是那天你爸爸来家里偷走了户口本?。

    从此,她和她的母亲开?始流浪。

    记忆里那句温柔的叔叔,变成了熨烫在邹婵心口的伤疤。

    面对?自?己素未谋面的女儿,他即使知道?自?己是他的女儿,可他却还是选择了自?称为叔叔,只为了在某个清晨,掩人耳目的盗走家中他最后的一点儿物件,为了和另一个女人成婚。

    记忆里,那日母亲的崩溃,还有家里亲戚纷纷上门来的安慰。

    那哭声议论?声叫心碎。

    邹立新的一句,婵婵。

    仿佛又?将邹婵拉回?到了六岁那年的清晨,她孤独又?茫然的,为见到了一个帅叔叔高兴,心中期盼着自?己的父亲。

    忽然胸腔里,涌上来一大片委屈和难过。

    叫她无法呼吸。

    像是数年前的一道?伤疤,如今开?始溃烂发炎。

    眼睛里不断涌出的泪水,好似要将过去积攒了二十多年从未宣泄的情感,给一股脑儿全?都倾倒出来,清理埋藏在身体里溃烂已久的创伤,脓液,成年旧伤。

    破旧小旅馆,逼仄的小房间里,空气中隐约传来些许潮湿的味道?。

    混杂着男人身上好闻的洗涤剂味道?,温柔的,陶醉的,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皮肤温度。

    邹婵哭了好一会儿,才好似有些缓过神儿来似的。

    意?识回?笼,感官,触觉,嗅觉。

    羞意?,开?始后知后觉爬上了她的脸颊,和眉梢眼角。

    “好了,好了,没事?了。”

    而后背上,男人似乎还在不知疲倦地轻轻拍着她,像是在哄小孩儿,掌心温暖而又?干燥,一下?一下?,声音好似催眠曲,低沉又?温柔。

    邹婵不知为何心中就平静下?来。

    过往那些喧嚣的记忆,浑身止不住地颤栗,以及难以言喻的糟糕心情,都好似缓缓沉淀下?来。

    仿佛纷杂的水晶球里,混乱的水晶渐渐跟着落下?。

    沉底,安静下?来。

    邹婵挣脱了两下?,陆知远撒开?手,两人就此分?开?。

    泪水打湿了邹婵的睫毛,像是雨打芭蕉。

    长?长?的睫羽凝结在眼尾,看?上去好不可怜。

    男人静静地凝望着邹婵的脸。

    邹婵有些不好意?思地背了过去。

    昏暗的房间里,逼仄的单人间,男人长?腿长?脚憋屈地龟缩在四方小天地里,显得房间又?小又?昏暗。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无他物。

    房间里倒是有一个小窗子,能够看?到街道?外面的景象。

    破旧的小窗,被窗檐遮挡,爬山虎遮蔽,透进?来的光线却并不多,只是微亮。

    桌上有陆知远还开?着的电脑,以及一沓资料,笔墨字迹都还未干。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工作了。”邹婵坐在床头的另一边,瓮声瓮气地开?口。

    男人低声说道?:“没关系,最近没什么事?情。”

    床铺很小,两人就并肩坐在床上。

    柔软的床在两人的重力下?,微微下?陷。

    男人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

    邹婵沉默地接过,毫不客气地擦了擦鼻涕和眼泪。

    好半晌,邹婵回?过头,看?向陆知远的眼睛,说:“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声音有些颤抖,带着点儿飘忽。

    陆知远微愣。

    狭小的房间里,小窗户透进?来的一丝光亮,恰好打在邹婵的身上,侧脸,皮肤看?上去白皙清透,仿佛能看?到皮下?的一根根淡青色的血管,看?上去,脆弱又?苍白。像是骄傲的天鹅,向敌人暴露她脆弱。

    男人的喉头微动,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闭了闭眼,然后,深呼吸,伸手揉了揉邹婵的脑袋,说:“好。”

    声音有些沙哑,随后,顿了顿又?问,“想吃点什么吗?”

    楼下?恰好是离医院不远的夜市。

    远远传来,商贩门的叫喊声,和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

    邹婵低垂着眼,坐在床上,并不说话。

    于是,陆知远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只是不想说话,便准备起身出去买。

    然而,就在男人起身,准备从邹婵身边擦肩而过时,邹婵又?忽然,突兀地伸出手,拽住了男人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