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东部的望京国际中心,顶层办公室里,另一场谈话正在进行。

    这间办公室有两百平米,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

    大片的落地窗,纯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地毯。家具都是意大利定制,线条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办公室的主人李慕云坐在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

    他比赵垣年轻几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

    他的长相很英俊,是那种带着锋芒的英俊,眉眼锐利,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

    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没有表情就是最坏的表情。

    方博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昂贵的西装,但此刻那身衣服像枷锁一样勒着他。他不敢擦汗,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三个杀手,都是东南亚请来的顶级好手。”

    方博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了掩人耳目,我特意让他们用东瀛武士刀,装成三口组余孽的样子。”

    “没想到……没想到秦川早有准备,身上带着特制的烟雾弹……”

    李慕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方博的心脏上。

    “是谁让你自作主张,让杀手伪装成东瀛人的?”

    李慕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方博的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是想着混淆视听,让秦川摸不清杀手的来历,以为真是三口组的报复……”

    “蠢货。”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方博脸上。

    李慕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背对着方博,看着窗外京城的天际线。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沙盘,那些高楼大厦都成了小小的积木。

    “你知不知道,”

    李慕云缓缓说,“你这一招‘混淆视听’,反而让秦川确定了袭击跟我有关?”

    方博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您和东瀛那边……”

    “你当然不知道。”

    李慕云转过身,眼神冰冷得像刀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自作聪明。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帮我的忙?”

    他走到方博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方博能闻到李慕云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能看见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只是在借我的手,报你自己的私仇。”

    李慕云一字一句地说,“秦川在岛城压了你一头,你心里不服,想借这个机会除掉他。我说得对吗?”

    方博的嘴唇颤抖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滚。”

    李慕云吐出一个字。

    方博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一直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的蓝欣彤站起身。

    她今天穿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布料是上好的真丝,绣着暗纹的兰花。

    她走到李慕云身后,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别生气了。”

    她的声音很柔,像春天的风。

    “气坏了身体不值当。方博不知道你和东瀛那边的关系,也是好心办了坏事。”

    李慕云闭上眼睛,感受着肩上那双柔软的手。

    蓝欣彤的按摩手法很好,力道恰到好处,能让人放松下来。

    “他不是好心。”

    李慕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他就是想利用我。这种小人物,爬上来之后第一个想做的就是踩死曾经压过他的人。”

    蓝欣彤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按摩。

    “川岛文雄当初找我的时候,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李慕云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口组在东瀛的渠道,他们在东南亚的关系网……我想着不过是顺手帮个忙,收拾一个从岛城冒出来的小角色。没想到……”

    他睁开眼睛,眼神复杂。

    “没想到三口组会栽在他手里。”

    蓝欣彤接过话头,“慕云,现在三口组已经完了,川岛文雄也死了。”

    “我们没有必要再跟秦川结仇。趁着事情还没闹大,不如……”

    “不如什么?”

    李慕云转过身,看着她,“不如我去跟他握手言和?说对不起,之前是误会?”

    蓝欣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鼓起勇气说:

    “冤家宜解不宜结。秦川能从岛城杀出来,扳倒三口组,绝不是简单角色。跟他硬碰硬,就算赢了也要付出代价。”

    “不如让我去跟他谈,把事情说开。我一个女人去,他不会太为难。”

    “不行。”

    李慕云斩钉截铁,“男人的事,怎么能让女人出面?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李慕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燃一支雪茄。

    “秦川再厉害,也不过是岛城出来的混混。京城不是岛城,这里的规矩不一样。他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小主,

    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先看看赵垣那边什么反应。秦川不是要见他吗?等他们见过面再说。”

    蓝欣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李慕云了——这个男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让他主动向一个“小混混”低头,比杀了他还难。

    而在皇朝酒店的套房里,秦川刚刚送走周经理。

    “下午三点,茗月轩,赵三爷请您喝茶。”

    周经理临走前这么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那是对即将见到赵垣的人的本能敬畏。

    吴哲在周经理离开后立即说:“川子,去见赵三爷,多带几个人。柱子必须跟着,我再安排几个兄弟在外围接应。”

    秦川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

    赵铁柱急了,“那地方在西郊,荒山野岭的,万一……”

    “没有万一。”

    秦川打断他,“如果赵垣真想动我,不会选在自己的茶室里。那是他的脸面所在,在那里出事,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酒店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宾利——那是赵垣派来接他的车。

    “再说了,”

    秦川回头,笑了笑,“我也想看看,这位京城赵三爷,到底是什么成色。”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李广文。

    秦川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李哥,怎么样?”

    “秦少,我亲自审了坂田一郎。”

    李广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松口了。李慕云确实跟三口组有深度合作,主要是洗钱和跨境资金转移。”

    “三口组在东瀛的部分非法收入,通过李慕云在境外的公司洗白,再以投资名义回流。具体的账目和转账记录,坂田一郎交出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说需要时间回忆。”

    秦川的眼睛亮了起来:“证据确凿吗?”

    “有转账记录,有邮件往来,还有两次秘密会面的照片。”

    李广文顿了顿,“不过秦少,我得提醒你,这些证据能扳倒李慕云个人,但动摇不了李家的根基。”

    “李家在京城经营三代,关系盘根错节。你动李慕云,就是打李家的脸,他们一定会反击。”

    “我明白。”

    秦川的声音沉了下来。

    挂了电话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赵铁柱和吴哲对视一眼,都没敢打扰。

    秦川走到沙发前坐下,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让他的面容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投鼠忌器。

    这个词突然跳进他脑海。

    是啊,李广文说得对。

    他能扳倒李慕云,但扳不倒李家。

    甚至,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引来李家更猛烈的报复。

    而他在京城根基尚浅,真到了那一步,恐怕……

    但另一方面,如果就这么算了,李慕云会放过他吗?昨晚的袭击只是开始,如果不反击,接下来会有更多明枪暗箭。

    进退两难。

    秦川掐灭烟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两点二十分。

    离见赵垣还有四十分钟。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这位赵三爷,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如果李慕云是鼠,那赵垣可能就是那个不怕打碎器物的主人。

    京城两位大公子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

    “铁柱,帮我准备一下。”

    秦川站起身,“我要去见赵三爷了。”

    “真不带人?”

    “真不带。”

    秦川整理了一下西装,“有时候,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吴哲说:

    “李广文传来的资料,你整理一份摘要,要最关键的部分。等我回来,我们得好好商量下一步。”

    吴哲点头:“明白。”

    秦川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一步步走向电梯,心里反复推演着等会儿见到赵垣要说的话,要做的事。

    这是一场赌博。

    筹码是他的命。

    但既然已经坐在了牌桌上,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电梯门打开,秦川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上,镜面般的墙壁映出他的脸——

    冷静,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而在茗月轩的二层茶室,赵垣已经泡好了第三壶茶。

    他看了一眼时钟。

    两点五十分。

    客人快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衣襟,对着窗玻璃的倒影,露出一个标准的、客套的、深不可测的微笑。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