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宾利慕尚驶出皇朝酒店,转上长安街。

    午后的京城堵得让人心慌,车子像蚂蚁一样在车流里缓慢爬行。

    秦川靠在真皮座椅上,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向外面。

    长安街两旁是那些熟悉的地标建筑,天安门、国家大剧院、人民大会堂。阳光照在那些建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剃着平头,穿黑色西装,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后颈上有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秦川注意到了,那是刀疤,而且是很久以前的老疤,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

    谢文颜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ipad,时不时低头看着什么。偶尔会从后视镜里观察秦川,但目光一触即走,礼貌而克制。

    “秦先生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谢文颜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第二次。”

    秦川若无其事地说:“上次来是很多年前了,办事,匆匆来匆匆走。”

    “那这次可以多待几天,好好看看。京城这些年变化很大。”

    “变化是大,”

    秦川看着窗外一栋正在施工的摩天大楼,“但有些东西没变。”

    谢文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子终于驶出拥堵区,转上西三环,然后一路向西。

    城市的高楼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居,然后是郊区的田野。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

    “茗月轩在香山脚下,以前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

    谢文颜介绍道,“三爷十年前拍下那块地,花了三年时间修复。里面的建筑都是按照原样重建的,一砖一瓦都有讲究。”

    “赵三爷雅兴。”

    秦川语气平和地说。

    “三爷常说,人活一世,总要给自己留片清净地。”

    谢文颜顿了顿,继续道:

    “尤其是在京城这种地方。”

    这话里有话。

    秦川听出来了,但不点破。

    车子离开主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古朴的大门,门是木制的,刷着朱漆,上面钉着铜钉。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黑色唐装的年轻人站在两侧。

    车子直接开进门内。

    里面的景象让秦川微微挑了挑眉。

    这不像是个私人会所,倒像是穿越回了古代。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盆景,每一处都透着精致。

    园林很大,车子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行驶,经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楼前有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空地上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艳。

    “到了。”

    谢文颜下车,为秦川拉开车门。

    秦川走下车的瞬间,感觉到了四周暗处的目光。

    不止一道。竹林里,假山后,甚至楼上敞开的窗户里,都有人。

    他们藏得很好,普通人察觉不到,但秦川太熟悉这种被盯着的感觉了,那是被枪口瞄准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跟着谢文颜走向小楼。

    楼门开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

    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真正的、上等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时散发出的自然香气。

    走进门厅,首先看到的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画的是山水,笔法苍劲,意境深远。画的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印章,秦川眯眼看了看,是某位已故国画大师的名章。真迹。

    “秦先生,这边请。”

    谢文颜引着他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岁月的叹息。

    二楼茶室的门虚掩着。

    谢文颜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

    里面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

    推开门,茶香更浓了。

    赵垣坐在茶台后,正低头摆弄茶具。

    他今天穿一身深蓝色唐装,布料上有暗纹的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串犀牛角佛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完成手里的动作,将沸水倒入紫砂壶,然后迅速倒出,再倒入第二遍。水声潺潺,茶香四溢。

    “三爷,秦先生到了。”

    谢文颜亲声通报。

    “坐。”

    赵垣这才抬眼,看了秦川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秦川感觉到了审视。

    不是那种赤裸裸的打量,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要把人看透的审视。像x光,像手术刀。

    秦川在茶台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蒲团很软,里面填的是荞麦壳。

    赵垣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杯是白瓷的,薄如蝉翼,能透光。

    茶汤是琥珀色的,清澈见底。

    “武夷山的大红袍,母树上的。”

    赵垣淡淡地说:

    “今年春茶,只收了三两。”

    小主,

    秦川端起茶杯。

    茶杯很烫,但还能握住。

    他学着赵垣的样子,先闻香,香气沉郁,有果香,有岩韵。

    然后小口啜饮。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韵悠长。

    “好茶。”

    秦川赞叹道。

    不是客套,是真的好。

    他不懂茶,但能喝出好坏。

    赵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茶是好茶,但也要会品的人。”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些人,给他喝再好的茶,也只会说一句‘解渴’。秦先生不是这种人。”

    “三爷过奖。”

    “不是过奖。”

    赵垣放下茶杯,看着秦川,“能从岛城杀出来,扳倒三口组的人,不会是个粗人。粗人活不到今天。”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秦川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赵垣说,“在我酒店里发生这样的事,是我的疏忽。两个受伤的兄弟,所有医疗费用我出,另外每人再给五百万补偿。秦先生觉得够吗?”

    五百万,一个人。

    很大手笔。

    但秦川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用钱划清界限。

    我给你补偿,这事就过去了,你别再追究。

    “钱是小事。”

    秦川说,“我兄弟的命,也不是钱能衡量的。”

    “那秦先生想要什么?”

    赵垣问,眼睛微微眯起。

    “想要个明白。”

    秦川放下茶杯,“三个杀手,伪装成东瀛武士,在皇朝酒店动手。这是精心策划的袭击,不是临时起意。”

    “我想知道,是谁这么想要我的命,又为什么选在三爷的地盘上动手。”

    茶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赵垣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倒得很慢,水流细如发丝,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秦先生觉得是我?”

    他问,声音依然平和。

    “如果是三爷,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喝茶了。”

    秦川神色平静。

    “以三爷的手段,要动我,有更好的方法,更干净,更不留痕迹。”

    赵垣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了细纹。

    “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颔首道:“很多人都觉得,事情发生在谁的地盘,就是谁干的。”

    “这种想法很幼稚,但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有人想栽赃给三爷。”

    秦川说,“让我以为是你动的手,然后来找你拼命。这样,不管最后谁赢,都有人得利。”

    “那你为什么还来?”

    赵垣不动声色地问:

    “既然知道可能是栽赃,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要说法?”

    “因为我想知道,”

    秦川直视赵垣的眼睛,“那个人,或者说那些人,是谁。而三爷,一定知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火花,但有种无声的较量。像两个高手在试探对方的内力。

    良久,赵垣移开目光,又倒了杯茶。

    “京城很大。”

    他说,“人也很多。想在这里立足,不容易。想在这里称王称霸,更不容易。”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有些人是本地长大的,根在这里,枝繁叶茂。有些人是外来的,也想在这里分一杯羹。”

    “分得多了,本地人就不乐意了。于是就有了矛盾,有了冲突,有了你死我活。”

    “三爷说的是李慕云?”

    秦川问。

    赵垣没有正面回答。

    “李慕云是李家第三代里的佼佼者。李家在京城经营了三代,关系网盘根错节。政界、商界、甚至文化界,都有他们的人。”

    赵垣慢慢说,“李慕云这个人,有能力,也有野心。但他有个毛病,太要面子。面子这东西,有时候能帮你,有时候能害你。”

    秦川听懂了。

    赵垣在告诉他,李慕云就是幕后主使,但动李慕云不容易,因为牵扯到整个李家。

    “那三爷呢?”

    秦川问,“三爷在京城是什么位置?”

    “我?”

    赵垣笑了,“我是个生意人。开酒店,做地产,搞投资。和气生财,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