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成都城迎来了久违的热闹与喜庆。

    北伐汉中的大军凯旋,旌旗猎猎,甲胄映着薄薄的冬阳,自北门迤逦而入。

    长街两侧挤满了观望的百姓,孩童骑在大人肩头,指着队伍中那杆格外显眼的玄色“刘”字大纛和旗下白马银鞍的身影,发出兴奋的叫声。

    担架上覆盖着素帛的重伤者,被沉默而恭敬地抬过;阵亡将士的灵位由同袍双手捧着,走在队伍最前,引来无数低语与叹息。

    胜利的荣耀之下,是无数生命的重量。

    宫中早有诏令,犒赏三军,抚恤倍厚。

    刘昭入宫复命,详细奏陈汉中战事始末、平定经过及后续安置方略。

    朝堂之上,刘备抚慰有加,当殿表奏其功,加封食邑,赐金帛珍宝,恩宠备至。

    随征文武,赵云、甘宁、张任、庞统、法正等人,皆按功行赏,擢升有差。

    一连数日,庆功宴饮,往来拜谒,成都沉浸在一片喧嚣之中。

    凯旋后的第七日,冬雨绵绵。

    左将军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蜀地冬日的湿寒。

    阁中陈设简朴,唯正中一张巨大的木台上,铺开了一幅极为详尽的山川舆图,墨迹犹新,显是刚绘制不久。

    图上,蜀地的轮廓清晰,汉中已用朱砂标记,而更广阔的西北地域——凉州,则以粗重的墨线勾勒,其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城池、关隘、部族分布与水系走向。

    刘昭褪去了宴饮时的锦袍,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蓝常服,负手立于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代表着凉州的复杂线条与符号上。

    他的面容比起出征前清减了些许,眉宇间却沉淀下更多的沉静与锐利。

    汉中一战,破阵斩将,收服道统,不仅磨砺了军队,更让他对这片天地间隐藏的“另一面”有了更深切的体悟。

    阁门轻响,诸葛亮与庞统联袂而入。

    诸葛亮依旧羽扇纶巾,神色从容,只是眼底带着连日议事的淡淡倦色;庞统则步伐稍快,手中习惯性捏着那柄旧羽扇,眼神在触及舆图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主公。”

    “世子。”

    两人行礼。

    刘昭转身,摆手示意免礼,指向舆图:“士元,孔明,且看此处。”

    三人围图而立。

    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阁内寂静。

    “汉中已定,巴蜀门户巩固,粮秣丰盈,军心可用。”

    刘昭开门见山,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代表汉中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落在那片广袤而线条错综的区域,“下一步,凉州。”

    此言不出诸葛亮与庞统所料。

    汉中只是跳板,凉州才是真正连接中原、控扼雍凉、乃至窥视关中的战略要地,更是未来与曹操势力正面碰撞的重要侧翼与资源后方。

    庞统率先开口,羽扇虚点图上凉州几个关键节点:“凉州局势,比之汉中,复杂十倍不止。

    其一,人心不附,势力割据。名义上虽仍属朝廷,实则自董卓以来,早已是豪帅并起,各据州县。

    最大两股,一是盘踞金城、陇西一带的韩遂,此人是边章、北宫伯玉之乱余孽,经营凉州近二十年,老奸巨猾,根深蒂固,与羌胡部落关系盘根错节;

    二是屯驻槐里、扶风的马腾,此人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在凉州素有威望,但其态度暧昧,与韩遂时分时合,又与朝廷(许都)虚与委蛇,更多是拥兵自重,观望风向。”

    诸葛亮接口,声音平稳清晰:“其二,地理险远,补给艰难。

    凉州地处高原,山川险峻,道路崎岖,气候苦寒。

    自汉中或巴蜀运粮至此,千里迢迢,民夫牛马损耗极大。

    更兼沿途多有羌胡游骑袭扰,补给线脆弱漫长,乃兵家大忌。

    昔日光武帝平定陇右,亦费尽周折。”

    “其三,”庞统补充,神色凝重几分,“民风剽悍,羌胡难制。

    凉州汉夷杂处,民风尚武,百姓惯于骑射,轻易难以降服。

    尤其是诸羌部落,叛服无常,只认强权与利益。

    韩遂能立足,很大程度上便是依靠与部分羌部首领的盟约乃至联姻。

    我军深入,若不能妥善处理与羌胡关系,势必陷入四面皆敌、疲于奔命的境地。”

    刘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标注的黄河、湟水、祁连山等脉络。

    “韩遂、马腾……羌胡……天险粮道……”他低声重复,目光渐深。

    “如此看来,欲取凉州,强攻硬打,纵能一时得利,也必陷入泥潭,耗尽巴蜀元气,为曹操所乘。”

    “正是此理。”诸葛亮颔首,“故亮与士元商议多日,皆以为,凉州之役,决不可求速胜。

    当行‘稳扎稳打,分化瓦解,步步为营’之策。”

    他上前一步,羽扇在舆图上徐徐移动:“第一步,稳固汉中,以此为前进基地。

    广积粮秣,修整道路,建立稳固兵站。同时,大造声势,宣扬我等平定汉中、与民休息之政,并放出风声,欲与凉州各方‘共讨国贼曹操’,以观其反应,探其立场。”

    小主,

    庞统接着道:“第二步,重点分化。韩遂与马腾并非铁板一块,二人早年便有嫌隙,不过是利益捆绑。

    可遣能言善辩之士,秘密前往槐里,游说马腾。

    陈说利害,许以高官厚禄,乃至……以其子马超之前程为饵。

    马腾年老,其子马超勇烈,素有野心,若能使马腾保持中立,或暗通款曲,则韩遂便失一强援,孤立于西。”

    “对于羌胡,”诸葛亮道,“则需刚柔并济。

    精选熟悉羌情之人为使,携带金银绢帛,联络其中与韩遂关系较疏或素有怨隙的部落,晓以利害,赐以财货,承诺若归附朝廷,可保其部族牧场,互市通商。

    同时,亦需组建精锐骑军,对敢于袭扰我军粮道或坚决附逆的羌部,施以雷霆打击,立威示警。”

    刘昭的目光随着二人的讲解,在舆图上移动,仿佛已看到未来战场的雏形。

    “步步为营……具体如何推进?”

    庞统扇尖点在陇山道与陈仓道方向:“主力出汉中后,不应急于寻找韩遂主力决战。

    应先取陇右门户,如上邽、冀县等要地,建立稳固据点,逐步清理周边,保障侧翼与粮道。

    每得一地,便屯田固守,招抚流民,慢慢消化,将我军影响力如楔子般打入凉州腹地。

    同时,可派遣偏师,沿祁山道或阴平小道进行战略佯动,牵制、迷惑韩遂兵力。”

    “此战,恐需以年计。”诸葛亮总结,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比拼的不只是战场厮杀,更是后勤耐力、外交手腕、治理能力与人心向背。

    我军需做好长期屯驻、轮番作战之准备。巴蜀粮草,汉中屯田,乃至未来在凉州占领区的就地取给,皆需精密筹算。”

    刘昭缓缓点头。

    诸葛亮与庞统的分析,切中要害,将凉州的复杂与艰难抽丝剥茧般呈现在眼前。

    这绝非一场可以靠奇袭或一两次决战就能拿下的战事,而是真正的国力、军力、智力的综合较量,是真正意义上的灭国级持久战。

    “战略既定,便需尽早筹备。”刘昭沉吟道,“兵马调派、粮秣囤积、吏员选派、使者物色、道路修缮、乃至针对羌胡的战马与骑手训练……千头万绪。

    孔明,粮草后勤、内政协调,由你总揽。士元,战略筹划、军情研判、分化谋略,由你负责。

    具体军务,我与子龙、兴霸、张任等将再行细商。”

    “遵命。”二人肃然应下。

    就在阁中气氛沉凝,专注于现实层面的艰难筹划时,暖阁的侧门被轻轻叩响。

    “进。”刘昭道。

    进来的是郭嘉。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发梢沾着湿气,手中捏着一卷薄薄的、封着火漆的皮纸。

    他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玩味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针。

    “奉孝?何事?”刘昭问道。郭嘉主管“听风阁”,专司情报刺探与一些非常规事务,若非紧要,不会在此时直接来此。

    郭嘉走到图前,将手中皮卷递给刘昭,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凉州急报,三日加急。我们埋在金城的‘影子’,用命传出来的。”

    刘昭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展开皮纸。上面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度仓促或紧张下书写。

    目光扫过,他的眉头骤然锁紧,面色沉了下来。

    诸葛亮与庞统对视一眼,意识到非同小可。

    刘昭将皮卷递给庞统,庞统迅速阅罢,亦是脸色微变,又递给诸葛亮。

    皮卷上的信息不长,却令人心惊:

    “韩遂近半年,频繁密会西域胡商,尤以龟兹、疏勒人为多。

    其亲卫‘飞熊军’中,出现数十名面生之士,形容枯槁,目泛异光,不类常人,力大且不惧轻伤。

    月前,城外乱葬岗有无名尸数具,皆被吸干精血,状若干尸,官府以流贼结案,然有仵作私语,尸身残留阴冷邪气。疑有西域魔修渗入,助韩遂。”

    阁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与窗外雨声。

    “魔修……”庞统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羽扇停在半空。

    汉中天师道虽涉鬼物邪法,终究是中土道脉变异,有其根源与脉络可循。

    而这“西域魔修”,则完全是另一套陌生而邪恶的体系,来自更遥远的绝域,其手段、习性、弱点,皆属未知。

    诸葛亮轻摇羽扇,眉头微蹙:“果然……天下将乱,妖孽丛生。

    曹操麾下或有太平道青州兵变异、或有招纳的左道之士;袁绍旧部可能勾结乌桓萨满;

    如今这韩遂,竟也将手伸向了西域魔道。未来之战,超凡之力介入,恐成常态。”

    “韩遂此人,为求权力,果真不择手段。”刘昭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动。

    与魔修为伍,吸取生人精血,这已完全超出了争霸的底线,堕入了邪道。

    郭嘉低声道:“消息来源可靠,牺牲了一名潜伏三年的资深探子才送出。

    韩遂对此保密极严,‘飞熊军’驻地守卫森严,我们的人难以进一步靠近查探具体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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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变数出现了,而且是极其危险、充满未知的变数。

    原本就已困难重重的凉州攻略,此刻又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漫长的补给线压力之外,现在更要加上应对未知超凡力量的严峻挑战。

    刘昭走回舆图前,望着凉州那片广袤而阴郁的土地,沉默良久。炭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魔修之事,需立即着手应对。”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

    “奉孝,增派得力人手潜入凉州,重点追查西域胡商往来路线、魔修特征、能力手段,以及韩遂与其勾结的具体模式与程度。

    不惜代价,但要隐秘。”

    “明白。”

    “孔明,士元。”刘昭看向两位谋主,“原定战略大体不变,但需加入应对此类邪异力量的预案。

    军中专司应对妖邪、精通破魔道法的队伍需加强,符箓、法器、特定药材的储备要重新评估、增加。

    太平道归附弟子中,可选拔忠诚可靠、道法精纯者,编入军中,或组建独立应对单位。

    对羌胡各部,亦需留意是否有类似邪法侵蚀迹象。”

    诸葛亮与庞统郑重应下。

    战略的棋盘上,突然多出了一类不按常理出子的“对手”,这让整个游戏的复杂性与危险性陡然提升。

    “凉州……”刘昭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金城的位置,仿佛要透过图纸,看清那座城池深处隐藏的魑魅魍魉。

    “看来,我们要准备的,比想象中更多。这场仗,注定不会轻松。”

    冬雨依旧绵绵,暖阁中炭火渐弱。

    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战争图景,已在三位季汉核心决策者的心中,徐徐展开。

    稳扎稳打的战略并未动摇,但前行路上,已知的险山恶水之外,又多了来自西域的、散发着血腥与诡谲气息的浓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