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三月。

    汉中平原的寒意尚未褪尽,秦岭以北的陇山风道已送来料峭沙尘。

    阳平关巨大的城门在铰链摩擦声中向内洞开,关外苍黄的天穹下,道路蜿蜒伸向未知的高原。

    五万汉军次第出关,旌旗在干燥的春风里绷直如铁,矛戟的反光带着蜀地少见的冷硬。

    中军那杆玄色“刘”字大纛下,刘昭银甲外罩素白披风,赤霄剑悬于腰侧,目光沉静地投向北方。

    赵云、张任等将驻马左右,神情肃然。

    首次大规模北出秦岭,踏入凉州地界,无论将领士卒,心头都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那片广袤、苦寒、骑影纵横的土地,与蜀中截然不同。

    “兴霸。”刘昭声音不高。

    “末将在!”甘宁催马上前半步。

    他换上了一身更适合长途奔袭的轻便镶铁皮甲,猩红战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环首刀柄上的锦穗打着旋。

    脸上惯有的桀骜收束成锐利的专注。

    “你为先锋,领八千精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探查敌情,抵近陇西郡冀县外围。”

    刘昭的指令清晰平稳,“务必牢记:稳扎稳打,遇敌勿贪功冒进。

    以探明虚实、建立前哨为首要。若遇强敌,速报中军,据险而守,待大军接应。”

    “世子放心!”甘宁抱拳,嘴角扯出一抹悍野的弧度,“管他韩遂马腾,末将先去掂掂斤两!”

    言罢,拨转马头,锦袍翻飞间已至本部阵前,令旗挥动:“前锋营!随我开道!”

    八千先锋军,多为汉中战役历练过的老卒,其中包含一千五百锦帆旧部和八百凉州归附后精选的熟悉地形的骑兵。

    队伍沉默地涌出关门,铁蹄踏起黄色烟尘,沿着古老的陇道向北,逐渐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

    主力大军随后开拔,车马辎重绵延数里,行进谨慎。

    刘昭深知此战不同以往,沿途分兵扼守要隘,修筑临时营垒,设立粮草转运点,步步为营的方略从离开阳平关第一步便已开始。

    甘宁的前锋行动迅捷。

    头两日颇为顺利,沿途只见荒废烽燧与零星羌人游牧后残留的灰烬,未遇大队敌军。

    斥候四出,回报数十里内无异动。

    这反常的平静让甘宁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韩遂经营凉州近二十载,以善战多谋着称,岂会门户洞开?

    第三日近午,前锋穿过一段较为开阔的河谷地带,前方地势渐高,远处陇西郡灰黄色的山峦轮廓已隐约可见。

    甘宁下令全军暂停休整,派出更多斥候向四周山梁沟壑仔细搜索,士卒饮水喂马,检查鞍具弓弦。

    变故,就在这短暂的歇息时刻猝然降临。

    “呜——呜呜——”

    低沉凄厉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自右侧一片长满耐旱荆棘的土梁后方炸响!

    几乎同时,左侧更远的丘陵后也传来应和的号角,形成包夹之势!

    “结阵!迎敌!”甘宁厉喝出声,人已翻身上马。

    久经战阵的汉军前锋反应迅速,刀盾手向前聚拢竖盾,长矛手自盾隙探出,弓弩手向两翼展开张弓,骑兵向内收缩预备反冲击。

    但凉州骑兵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蜀地军队的常识。

    右侧土梁后,第一波骑兵已如一道贴着地皮卷来的黑褐色狂飙,漫过梁顶,直扑而下!

    人数不过千余,冲锋势头却凌厉得割人面目!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座下的战马——毛色在奔驰中泛着不自然的铁灰色光泽。

    马蹄踏地声密集如擂鼓,却异常沉闷,卷起的尘土仿佛被无形之手向后拉扯,

    使得骑队轮廓在烟尘中时隐时现,冲刺速度肉眼可见地比汉军最精锐的骑兵快上近三成!

    隐约有紊乱的气流萦绕在马蹄与腹侧,减少了阻力,提升了爆发。

    “弩手齐射!放!”甘宁瞳孔收缩,嘶声下令。

    崩!嗡——!

    数百张强弩与硬弓同时激发,箭矢如一片黑云罩向狂飙而来的敌骑。

    然而效果远逊预期!

    冲锋中的凉州骑兵队形陡然如水流般向两侧略分,更诡异的是,箭矢飞至近前时,速度竟莫名迟滞了一瞬。

    许多本该命中目标的弩箭从马身侧或骑手肩头险险擦过,只有零星倒霉者中箭滚落,整体冲锋势头几乎未受影响!

    “马有古怪!”有见识的老兵骇然低呼。

    眨眼之间,敌骑已冲入百步之内!

    此时方能看清来敌样貌——装束并不统一,多着磨损的皮甲或镶嵌铁片的札甲,外罩杂色、沾满尘土的旧战袍。

    头戴护颈皮帽或简易铁盔,面容被风沙雕刻得粗粝黝黑,眼中是狼一样冰冷专注的凶光。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雄健,面庞方正,浓眉紧锁,目光沉凝如铁,手中一杆乌沉沉的镔铁长矛稳如磐石,正是韩遂麾下头号骁将,以勇毅果决、不喜多言着称的——阎行!

    没有叫骂,没有挑衅。

    阎行只是将长矛向前稳稳一指,千余凉州精骑如同接到无声指令,冲锋阵型再变,锋矢更锐,速度竟似又提一分,挟着高原风沙与毁灭气息,狠狠凿向汉军仓促结成的防线!

    小主,

    “轰——!”

    沉闷如巨木撞击的巨响瞬间爆发!

    盾牌碎裂声、长矛折断声、战马悲嘶声、骨骼碎裂声、濒死惨嚎声混成一片,压过了风声!

    凉州骑兵借着骇人的冲锋速度与座下战马诡异的加成,第一波撞击便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冻油,汉军前沿数层盾阵应声破裂!

    许多刀盾手连人带盾被撞得离地飞起,阵线顷刻间撕开数道狰狞缺口。

    阎行一马当先,镔铁长矛并无花哨招式,只是简练至极地一记直刺,罡气凝于矛尖,噗嗤一声,竟将一面厚木包铁的大盾连同其后士卒一同洞穿!

    矛身一抖,尸体甩飞,砸倒身后数人。

    他身后的凉州骑兵顺着缺口汹涌灌入,刀劈枪刺,动作狠辣精准,毫无冗余,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补缺口!长枪顶住!”甘宁怒吼,环首刀出鞘,催马直扑阎行!身后亲卫骑队咆哮着跟上,与涌入缺口的凉州骑兵绞杀在一处。

    战场瞬间沸腾。

    汉军终究训练有素,初期的混乱后,各级军官嘶声呼喝,士卒依平日严酷操演,竭力维持阵型,相互靠拢,以密集枪林对抗骑兵冲撞,弓弩手则向敌军后续梯队抛射箭雨,试图阻隔。

    然而凉州骑兵的难缠远超预估。

    他们不仅马快,骑术更是人马如一,在汉军阵中穿插劈砍,灵活如草原狐兔。

    许多骑兵鞍旁挂着短柄飞斧或皮绳套索,中距离便猝然掷出,专打汉军军官或弩手,制造混乱。

    更棘手的是,那些战马耐力惊人,连续冲杀转折,不见明显疲态,反而越战越凶。

    甘宁已与阎行战在一处。

    刀矛相交,金铁爆鸣,火星四溅。

    阎行力大势沉,矛法简练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是纯粹的战场杀人技;甘宁刀法迅猛刁钻,仗着身手灵活周旋。

    但甘宁坐下虽是精选蜀马,与阎行那匹蹄下生风、灵动诡异的青灰大马相比,转向提速均逊一筹,几次格挡都被震得手臂发麻,险象环生。

    阎行面色沉冷,并不言语,只是手中铁矛一招快过一招,矛影如山,将甘宁渐渐笼罩。

    甘宁咬牙硬抗,眼角余光瞥见己方阵型在敌军骑兵反复冲击下已开始松动变形,侧翼一支约三百人的凉州轻骑竟已如泥鳅般迂回到阵后,开始袭扰弓弩阵列与辎重车队!

    “不能缠斗!”甘宁心念电转,虚晃一刀逼开矛尖,拨马便向己方阵中疾退,同时厉声嘶吼:“向左侧隘口收缩!刀盾断后,长枪掩护,交替后撤!快!”

    汉军闻令,立刻变阵。

    后排士卒奋力向前投出最后一轮标枪箭矢,前排刀盾手死死顶住,长枪兵且战且退,整个阵型如潮水般向队伍左侧一处地势略高、两侧有山岩夹峙的狭窄隘口移动。

    那里地形受限,可扼制骑兵大规模冲锋。

    阎行目光微凝,手中铁矛高举,旋即向前一挥。

    没有呼喝,身后骑兵便如臂使指,骤然加速,死死咬住汉军后卫,箭矢如蝗飞射,不断有断后的汉军中箭倒地。

    眼看汉军即将退入隘口,阎行眼中寒光一闪,忽将长矛挂回得胜钩,反手自马鞍侧取下一张造型奇特的硬弓。

    弓身暗红似血,纹理怪异,弓弦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微弱油光。

    他抽出一支箭。

    箭矢比寻常制式箭粗重,箭头呈狰狞的狼牙状,布满细密倒钩,箭杆上刻着扭曲的暗纹,隐隐有阴冷气息流转。

    搭箭,开弓。

    阎行动作沉稳迅捷,弓如满月,箭簇遥遥锁定正在指挥断后、背对着他的甘宁。

    “嗖!”

    箭离弦,竟无尖锐破空之声,只发出一声低沉、令人牙酸的“嗤”响,仿佛撕裂了某种无形阻碍,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红色的模糊轨迹!

    甘宁正挥刀劈开一名追近的敌骑弯刀,突感一股凌厉恶风直袭后心,汗毛倒竖!

    生死关头不及回身,猛地在马背上向左全力侧伏!

    “噗嗤!”

    箭矢擦着他右肩甲边缘掠过!

    预想中金属撞击滑开的脆响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革甲胄被强行撕裂、金属变形摩擦的刺耳噪音!

    甘宁只觉得肩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那由百炼精钢打造、内衬多层熟牛皮、并由太平道弟子施加了基础“坚壁”符纹的肩甲,竟被那狼牙箭头硬生生撕开一道寸许长的裂口!

    箭头刮过内里衬垫与皮肉,带出一溜血珠!虽未深入骨骼,但护甲确确实实被穿透了!

    更要命的是,箭身掠过瞬间,一股阴冷尖锐、迥异于寻常真气的气息随之侵入伤口,右臂经脉真气运转骤然滞涩,半边膀子阵阵发麻!

    “破甲邪箭?!”甘宁心头大震。他的铠甲防护远超寻常将领,竟被一箭破开!

    阎行面沉如水,并无得色,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寻常射击。

    他动作不停,手指已从箭囊中夹出第二支同样的狼牙箭,弓弦再响!

    第二箭追风逐电而至,直取甘宁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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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宁这次有了防备,听风辨位,怒吼一声,回身挥刀,环首刀划出一道雪亮弧光,精准地劈在箭杆之上!

    “铛!”

    金铁交鸣巨响!箭矢被磕飞,但甘宁持刀右臂剧震,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箭上蕴含的力道刚猛怪异,更有一股阴冷蚀骨的气息顺刀身传来,直冲胸腹,让他气血翻腾,喉头微甜。

    “快入隘口!”甘宁强压下不适,嘶声催促,率亲卫奋力杀退几名缠上来的敌骑,终于退入隘口之内。

    阎行率军追至隘口前数十步,勒住战马。

    青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地。

    他望着隘口内迅速依托山岩布置防线、弓弩上弦严阵以待的汉军,目光在甘宁染血的肩甲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整个汉军阵列。

    抬起铁矛,矛尖遥指汉军阵中,声音沉厚,透过风声清晰传来:

    “凉州地险,非比南土。韩镇西奉诏守土,保境安民。

    尔等无故兴兵北犯,已失道义。

    此番小挫,略示警诫。若知难而退,可保士卒性命。如若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手中那张暗红怪弓:“陇山渭水,便是埋骨之地。”

    言罢,竟不再多言,铁矛一挥,凉州骑兵如退潮般向后撤去,却并非远离,而是在隘口外数百步散开游弋,监视汉军动向。

    同时分出小队轻骑,迅捷如风地打扫战场,收敛己方伤员,拾取汉军遗落的旗仗、完好兵甲,动作熟练有序,透着百战老兵的冷酷效率。

    隘口内,甘宁脸色铁青,肩头伤口已被亲兵紧急敷药包扎,但那阴冷气息仍在经脉中流窜,需要静心运功才能逐步驱散。

    他忍着痛楚清点损失,方才接战时间不长,前锋竟已折损近八百人,其中阵亡者超过五百,伤者多为马蹄践踏、飞斧砍砸或长矛刺穿的重伤。

    更有数十名中箭者,伤口虽不致命,却血流难止,面色迅速灰败,气息奄奄,随军医匠查验后,摇头表示箭镞恐淬有诡异阴毒,寻常金疮药难以见效。

    而敌军损失,目测仅百余,且多为远程箭矢所伤。

    初战受挫,士气难免低落。

    更重要的是,敌情之棘手远超预估:速度诡异、疑似被施加了异术的战马;

    专破符文甲胄、蕴含阴毒气息的“破罡箭”;

    还有凉州骑兵沉默悍勇、配合默契、极其适应高原机动作战的风格……每一样,都给习惯了蜀中及汉中战场模式的汉军,上了沉重一课。

    甘宁一面令士卒依托山岩地利,连夜加固隘口防御,多设拒马、挖掘壕沟,一面派出最精干的斥候,携详细军报,快马加鞭向南,向主力中军急报。

    夕阳沉入陇山以西,将荒原染成一片暗红。

    隘口内外,一边是压抑的喘息、伤兵的呻吟与军官压低的催促声,一边是凉州游骑幽灵般掠过的身影与远处随风飘来的、苍凉如鬼哭的羌笛。

    干燥寒冷的高原夜风灌入山口,卷走血腥,也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刘昭的主力,尚在数十里外艰难跋涉。

    而凉州,已然用其冷酷无情的方式,展现了它与众不同的獠牙。

    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立足,如何应对那些迅如鬼魅的骑兵与穿透符甲的邪异箭矢,成了横亘在北伐之路上的第一道,也是必须直面破解的生死关隘。